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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6章 所谓自由(第2页)

芬恩蹲在旁边,满脸期待地看着四条狗:“吃啊!我废了好大的劲从美国给你们送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用手指点了点那根最大的骨头。

四条狗不为所动。李振邦甚至从它们的背影里看到了一丝无语,仿佛在说“你自己怎么不吃”。

李振邦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四根骨头,又抬头看了一眼芬恩:“爷爷……那骨头比狗都大,你让它们怎么啃啊?”他说完伸手比划了一下。

芬恩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和油渍:“慢慢啃咯。”他说完侧过头看了李振邦一眼,“你今天没课啊?”

李振邦点了点头:“嗯。今天没课,中午跟朋友们去吃了个饭。”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那四根骨头上收回来。

芬恩点了点头,他转身朝屋里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既然吃过饭了,那就陪爷爷聊会儿天。”他朝院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去帮你奶奶把躺椅搬出来。”

李振邦应了一声,转身进屋去搬躺椅。邦尼正在客厅里看一本旧杂志。他搬了两把躺椅出来,放在院子中间,又搬了一张小茶几放在两把躺椅中间,茶几落定的时候那声响短促而平稳。梅姐端着一盘花生和两杯茶从屋里走出来,在茶几上摆好,没有多说话,转身进去了。

芬恩在躺椅上坐下来,邦尼在他旁边那把躺椅上坐定,李振邦从屋里拿出两条旧毛毯,帮奶奶把膝盖盖好,又帮爷爷也搭了一下。然后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二老旁边。

院子里的暮色正在收拢,从灰蓝收窄成暗蓝,又从暗蓝收窄成一种更深沉的颜色。远处海面上那排航标灯正在依次亮起。旺财蹲在不远处,终于开始试图用牙齿去撬那根骨头的边缘了,但它的嘴张到最大也只能勉强含住骨头的细端。

芬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侧过头看了李振邦一眼:“有什么事儿吗?”

李振邦坐在小马扎上,沉默了一会儿:“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他说完停了一下,“今天中午跟朋友吃饭的时候,聊到明年就要毕业了。他们问我毕业之后想做什么……”他顿了一下,“我说想开个理发店。”

芬恩把茶杯搁回茶几上,杯沿磕出的那声响比他预想的短了一点点:“怎么,怕你大哥忌惮你啊?”他的语气不高。

李振邦咧了咧嘴:“那倒也不全是……”他伸手拿起茶几上那碟花生,捻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开口,“主要是……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去干什么。”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沉默了一下,“家里的摊子我大哥在管,我在屯门搞的那些东西,也正在慢慢铺开。但说到底,那些事上了轨道之后跟我没什么关系,是我帮朋友和家里做的。可毕业之后呢?继续做那些事,别人会说‘李家老二也就那样了’;去做别的事,别人会说‘李家老二靠家里’。”他顿了顿,“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芬恩靠在躺椅里,侧过头看着院墙边缘那排正在收拢暮色的树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的声音不高:“阿振啊,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他停顿了一下,“但有些事情不要在乎别人怎么说怎么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家族跟你是绑在一起的,该借力就借力,该啃老就啃老,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完自己先乐了一下。

李振邦有些错愕地看着芬恩:“啃……啃老?”他没想到这两个字会从爷爷嘴里说出来。

芬恩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不高不低:“是啊。是不是觉得这不是啥好词?”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不过你想想……哪个豪门子弟不啃老呢?只不过是有的啃没得啃而已。”

他顿了一下,“啃老这事情到头儿,那叫皇族;赘婿赘得好,那叫驸马。”他说话的时候伸手在那碟花生里捻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你要是自己去外面从头打拼,把一条路从零开始走通,那是本事;但你家里有路,你走家里的路,那也是本事。区别只是那条路是谁铺的,不是你走不走得通。”

李振邦坐在小马扎上,半天没接上话。他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有认真考虑过“啃老”这件事——他一直觉得靠自己才是对的,靠着家里是低人一等的。但爷爷说的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他爹当初刚到香港的时候,不也是借着爷爷和四爷爷楚中天的名头才能跟合和图他们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的吗?那条路确实是别人铺的,但你走通了,那走通本身就是本事。

芬恩看了他一眼。

李振邦把嘴里的花生嚼完咽下去,侧过头看了芬恩一眼,换了个话题道:“哎?我爸怎么还不回来?”他也是刚才才想到这件事——李祖和包玉刚霍英东去内地那趟,走了已经一年多了。

芬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才开口:“你平时不看新闻的吗?”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高。

李振邦摇了摇头。他确实不怎么关注新闻,他的信息来源大多来自黄俊、胡须勇和512宿舍那三个人,电视他几乎没有时间看。

芬恩轻轻叹了一口气,不长:“去年年初,咱家在大陆有位老朋友去世了。”他停顿了一下,“我让你爸以考察的名义过去看看,这边的事情可以先交给你大哥。”他把茶杯搁回茶几上,“结果这交接加办手续,好几个月就过去了。他一到那边又赶上了你四叔的一位老战友去世……”他又停顿了一下,“这事情忙完,唐山又地震了。”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院墙外那片正在收拢的暮色,“大国遇到天灾,是不能假手他人的。所以我就跟他说让他留在那里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李振邦沉默了。他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攥着刚才捻起来的那粒花生,一直没有放进嘴里。他在想:唐山地震,新闻他听说过,但他没有细想过那意味着什么。那是一座城市塌了,几十万人失去了家,无数人在废墟底下等着有人伸手。那种时候,你确实没法假手他人——你没办法保证来的救援队就真是来救援的。他明白了为什么爷爷让他爸留在那里,他也明白了为什么他爸愿意留在那里。

芬恩看着他表情的变化,嘴角浮起一道弧度:“想明白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

李振邦点了点头。那道点头的幅度不大,但落点很稳:“大概明白了。”

芬恩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在他那张已经被风霜磨过太多次、已经不太容易显露大幅度表情的脸上,落点却踩得很稳。他伸手摸了摸李振邦的头:“想做酒店就做酒店,想开修理厂就去开,想开理发店就去做。”他收回手,靠在躺椅里,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四根还没被狗啃动的骨头上,“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因为我们是人,要讲道德,讲规矩。”他停顿了一下,“真正的自由是不想做什么就不用去做什么。理发做腻了,就去做别的。家里的事有你爸,有你哥,你不想掺和就不掺和。”

李振邦坐在小马扎上。他以前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他一直以为自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爷爷说的是不想做什么就不用去做什么。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开了一家理发店,那家店可能不会亏本,但也可能不会做大,但那又怎样?如果他做腻了,他随时可以去做别的。他身后有一条已经铺好的旧走线,那条走线的末端不是用来限制他的,是用来让他能随时沿着它走回自己的位置。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旺财终于找到了那根骨头的下口角度,正在耐心地用自己的下颚往骨头外侧撬,一点一点地撬开边缘的缝隙。

天狼蹲在它旁边,侧着头看着它。

小白已经放弃了,他趴在地上,下巴搁在爪子上。

听蕉蹲在小白旁边,把脑袋搁在小白的背上。

暮色已经彻底收拢了,院子里的灯亮着,把两把躺椅和一只小马扎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道,投在墙角。远处海面上的航标灯还在依次闪亮,沿着他们自己的旧走线在预期方向依次收窄到该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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