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瞳孔深处像有两团小火苗在跳动。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像是要把这几个字的含义一个一个地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包达感叹道:“啊——我就说嘛!楚天王的大哥芬恩先生怎么给个工业基地取个少妇的名字!感情是这个意思!阳光……光明……是光明之箭!一定是这个意思!”
在场所有人都对此深信不疑。
可惜大洋彼岸的芬恩不知道,自己顺嘴胡诌的名字居然被扯上了那么牛逼哄哄的意义。他要是知道了,估计鼻涕泡儿都能乐出来,然后戳着袁克文的鼻子尖儿问他:“叫!再叫!再说苏美洋名字俗?再说我取的名字没文化?”这位爱把自己往文化人堆里划拉又不是啥秘密,蔡元培先生和鲁迅先生都可以作证的。
一群糙汉子,蹲在壕沟里烤着火,喝着马奶酒,烤着牛肉干,聊得热火朝天。有人把牛肉干撕成细丝塞进嘴里慢慢嚼,有人把冻硬的饼掰成小块放在火堆边烤软了再吃,有人靠在壕沟壁上,闭着眼睛,嘴里还叼着没点的烟。马奶酒的酸膻味和牛肉干的焦香味混在一起,在冷风里飘散。
牛粪饼的火不大,但持久,烧得很慢,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火光在战壕的冻土壁上跳动,把那些用刺刀刻的字——“老家河北”“娘,俺想家”“杀一个够本”——照得一明一灭。
三炮坐在人群中间,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点点头。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把他鼻梁上那道被弹片划伤的疤照得很清楚。包达和郭老西儿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从牛粪饼的燃烧值斗到谁欠谁一顿酒,斗到后来郭老西儿骂了句“你他妈瘸条腿还这么能说”,包达回了句“老子瘸腿也比你这啃嫩草的老光棍活得明白”,俩人同时闭嘴,同时扭头,同时看向赛春红给他织的那条围巾——郭老西儿围了三圈,把下半张脸都埋进去了。包达咧嘴笑了,郭老西儿没笑,但他把围巾往上又拽了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纳楚克带来的蒙古汉子不多,但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浓烈的草甸子的气息,那是一种混合了干草、马汗、冻土和炊烟的味道,在战壕里弥漫开来,和硝烟、血腥搅在一起,闻着奇怪,但不讨厌。有人从褡裢里掏出冻硬的奶豆腐,用刀背敲成小块分给大家吃;有人解下水囊递给旁边嘴唇干裂的治安军士兵,那士兵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猛地呛了出来——水囊里装的是马奶酒。
不知不觉间,东方微微露出些许天光。不是太阳出来了,是黑夜被时间熬淡了,天边那层厚重的黑色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撑开了一道缝,渗出灰白色的光。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也小了。
冯庸带着学生们终于来了。
他们走了挺久。从仓库区领完枪,签完字,按完手印,从工厂大门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三点。冯庸本想让他们在城里歇一歇再走,但没有人愿意歇。有人说“早到一刻是一刻”,有人说“走慢了就赶不上了”,有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枪背好,跟着前面的人,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们沿着仓库区外面那条被运货卡车碾得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往南走,走过物流区那一排排堆满枕木的货场,走过铁路道口那盏还在闪烁的信号灯,走过安置楼之间被风吹得干干净净的石板路。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密密匝匝的,像秋雨打在干土地上。
连走带站大半宿,脚底板磨出了血泡,有人把鞋脱了,光着脚踩在雪地上走了几步,又穿上了——不是脚不疼了,是冻得没知觉了。有人把枪从右肩换到左肩,又从左肩换到右肩,肩膀被枪托磨得生疼,疼到后来也麻木了。有人走着走着忽然绊了一下,低头一看,雪地里半埋着一只军靴,靴筒上还系着鞋带,鞋带系得很紧,打的是死结——那是治安军的靴子,靴子里面是空的。
没有人停下来。
板垣站在指挥所前,望远镜已经端得双臂酸。这几个月来,他一直没有换过望远镜——镜筒皮套上那个在安达被弹片崩出的豁口还是老样子,豁口边缘的皮革翻卷着,露出下面亮的黄铜。他用这面被炸过一次的镜子,看完了从安达到苏美洋的每一场仗。
他看到了城门口出现的一群人。他们不是正规军的军装,那些人穿得太杂了。有的人穿着联防队的蓝色棉袄,有的人干脆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个工厂领来的灰布工作棉服,里面鼓鼓囊囊塞着棉花,腰里系着皮带,皮带上挂着手榴弹。有的人连件工作服棉袄都没穿,穿的还是学堂的制服。有的戴着学生帽,有的连帽子都没戴,头被冻成一缕一缕的冰凌,脸颊和耳朵冻得通红,但手里的枪端得稳稳当当。
那是冯庸带着的学生。他们在工厂花了大半宿,终于走完了领武器的全部手续——登记、签字、核对学籍、按手印、领枪、领弹、上膛、检查保险。仓库的管理员姓孙,五十多岁,河北人,在苏美洋待了七年,从来没上过前线。他把最后一个学生送出库房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空了大半的仓库,木箱散了一地,地上有散落的登记簿纸页,铅笔头滚在角落里。
他蹲下来把纸页捡起来摞好,把铅笔头捡起来放回桌上,又把桌上的墨水瓶盖拧紧。然后他从墙上取下自己那杆步枪——那枪是他来苏美洋第一年的,枪托上磕了好几道印子,枪管擦得锃亮。他往弹仓里压了五子弹,拉栓上膛,又退了回来,把子弹重新压了一遍。
他把枪背在肩上,锁上仓库的铁门,铁锁咔嗒一声扣死。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来,推了推门,确认锁严实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跟在学生队伍的后面,一起往城南去了。
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在队伍最后面,跟那些学生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只点了点头,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又塞回怀里。
板垣看到了这些人沿着城墙根往外涌,乌泱泱的,像一条灰色的河,从城门洞里倾泻而出。他们手里的枪……自己似乎在照片上见过——是欧美国家用的堑壕霰弹枪,温彻斯特,泵动式,管状弹仓,近战火力极猛。他见过美军的训练照片,那些端着堑壕枪的士兵,在战壕里一泵一推,一喷一大片。
他看清了那些人之后,手开始抖。不是害怕,是他知道那些枪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座城里已经把所有能拿枪的人都填上来了,学生、库管、联防队、治安军,不分老幼,不分兵民。
指挥刀不安地敲击着马靴,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像秒针在倒数。
他看见那些灰色的身影汇入苏美洋的队列,在已经打到焦黑的战场上,越来越多年轻的、没受过伤的人填进了战壕。有人跑得很快,冲在最前面;有人跑得慢,落在后面,但没有人停下来。
板垣放下望远镜。手指在镜筒上停了一瞬——不是犹豫,是他在数。他在数安达,数这四个月,数自己这十年。数那些从哈尔滨出时还意气风的年轻士兵,此刻有多少还活着。数这面望远镜看过的每一次冲锋、每一次溃败、每一次堑壕被对方的炮火犁开又被自己的工兵填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的手指从镜筒上慢慢松开。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累。不是身体累——是指挥这四个月把一个人从骨头里往外抽干的那种累。像一个一直绷着的弹簧,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张力,软塌塌地挂在那里。
他对身后的参谋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一直跟着他的那个年轻参谋抬起头来,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信号吧。告诉苏联人,楚中天今天赢不了,但板垣征四郎认输了。关东军,撤。”
年轻的参谋站着没动,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他不是没听懂,是不敢信。他跟着板垣从哈尔滨一路打到苏美洋,见过这张脸上出现过的所有表情——愤怒、隐忍、焦躁、不甘。但此刻这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屈辱,没有咬牙切齿的不甘。只有累。
板垣没有等参谋做出反应。他把指挥刀缓缓收回鞘中,刀身入鞘时出一声轻响,像是叹息。他转身走向指挥所角落那箱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弹药补给,弹药箱上面盖着一张破旧的毛毯,毛毯边角被冻硬了,折过来折过去都盖不平。他在弹药箱边上找到了那面望远镜的皮盒,皮盒的铜扣已经锈了,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没抠开,又抠了一下,铜扣弹开,咔嗒一声。
他把望远镜装回去,带子绕好。动作很慢,一圈一圈,最后一圈绕到镜筒中央时带子打了结,他没有解开,把结按紧,塞进了挎包里。从安达到苏美洋,这面镜子从他手上摔过无数次,镜筒磕扁过又被工兵敲回来,目镜的橡胶圈掉了一截他用绷带缠上。现在他把挎包的皮扣扣好,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指挥所。
他的军靴踩在雪地上,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没有回头。苏美洋城南,零星的喊杀声又开始响起。
但板垣身后的那个参谋知道,不管外面的仗还要打多久,板垣征四郎的战争——已经打完了。
喜欢荒野大镖客:三拳打碎西部魂请大家收藏:dududu荒野大镖客:三拳打碎西部魂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