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时候很乖。”埃德蒙说,“比现在乖。”
“我现在不乖吗?”
“现在也乖。但小时候更乖。小时候你会自己收拾玩具,会把书放回书架上,会在我写作时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玩具,也不玩,就坐在那里,看着我。我问你看什么,你说‘看你’。我问我有什么好看的,你说‘好看’。”
汤姆的耳朵又红了。
“你那时候就会说这种话。”埃德蒙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控诉的意味,好像汤姆从小就对他图谋不轨。
“我没有。”汤姆说。
“你有。你说‘好看’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那是我那时候词汇量不够。”
“你词汇量够。你三岁就能读完《鲁滨逊漂流记》了。”
汤姆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现自己说不过埃德蒙。不是没理,是埃德蒙说的那些事,他一件都不记得。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跟着他,像一只影子。他走到哪里,自己就跟到哪里。他去厨房,自己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他去学习室,自己就蹲在书桌下面,拿他的脚当靠背。他出门,自己就趴在窗台上,等他回来。
那些画面他记不太清,但他的身体记得埃德蒙的气味,记得他手的温度、他抱自己时手臂的力度。那些东西刻在骨头里,不需要回忆。他转身走回客厅,在沙上坐下。风扇还在转,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
他拿起那本掉在地上的书,翻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目光从纸面上移开,落在厨房门口。埃德蒙的背影在灶台前移动着,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晃来晃去。
他想起刚才解开那条带子时手指的触感,绕在指尖上,像一条小小的蛇。他把书放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斯特拉从厨房跑出来,走到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
她的嘴角已经没有虾肉了,干干净净的,毛也被舔得湿漉漉的。汤姆低头看了她一眼,揉了揉她的耳朵。
“你吃饱了?”
斯特拉摇了一下尾巴。“他给你吃什么你都觉得好吃,对不对?”斯特拉又摇了一下尾巴,好像在说是的。
汤姆的嘴角弯了一下。“我也是。”
太阳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橘红色。
光线经过风扇转动的叶片,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在墙壁和天花板上跳动,像一群被困在房间里的金色蝴蝶。
斯特拉已经吃完了她的晚饭。
现在她走在汤姆前面,绳子拴在项圈上,另一头握在埃德蒙手里。她的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一个在自家领地上巡逻的将军。
夕阳把她的毛染成金红色,她走到一根路灯下面停下来,抬起腿,在灯柱上做了个标记。
汤姆走在埃德蒙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另一边,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法国梧桐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有几片已经开始黄了,边缘卷曲着,像被火燎过。
汤姆伸出手,接住一片正在往下落的叶子。叶面还是绿的,只有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黄,叶脉的纹路很清晰,像一条一条的小河。
他把叶子翻过来看了看,又放手了。叶子飘下去,落在斯特拉的背上。她没有感觉到,继续往前走。
“你小时候喜欢踩落叶。”埃德蒙说。
汤姆看了他一眼。“你还记得?”
“记得。你踩的时候很用力,好像跟叶子有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