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云飞抬手端起白瓷茶杯,杯壁温润,茶水澄澈。他抬杯示意高寒,眉眼坦荡,语气郑重。
“来,敬我们高教授一杯。”
“喝茶?”何坚眉头一皱,语气带着几分不满,抬手敲了敲桌面,“好不容易聚一次,无酒不成席,以茶代酒未免太过寡淡。”
马云飞轻轻摇头,神色无奈,语气笃定。
“只能以茶代酒。下午还有公务会议,纪律在前,滴酒不能沾。”
众人闻言,无人强求。
五人同时抬手,五只白瓷茶杯轻轻相碰。杯沿相撞,出清脆短促的轻响,声响干净利落,恰似他们并肩同行、毫无间隙的羁绊。
杯中是当年新采的龙井,茶汤清绿透亮,口感清淡柔和,入口微涩,咽下之后喉间回甘绵长。清甜茶味干净纯粹,不同于守林人留在深山的野山茶,少了山野粗粝,多了人间温润,却同样沁人心脾。
茶香缭绕,暖意融融。
欧阳剑平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杯壁。她目光扫过众人,眼底藏着浅浅追忆,忽然轻声开口,打破包厢内的柔和静谧。
“你们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
一句问话,瞬间拉回遥远的旧时光。
硝烟弥漫的年代,晦暗潮湿的上海,乱世浮沉,五人因缘相聚,结成生死羁绊。
马云飞最先应声,唇角噙着温和笑意,眼底满是怀旧神色,语气清晰平缓。
“记得清清楚楚。那年在上海公共租界,一间僻静的西式咖啡馆。”
他目光逐一扫过身旁众人,缓缓细数过往模样。
“欧阳姐身着一身墨色织锦旗袍,剪裁合身,妆容精致,气质雍容,假扮阔太太刺探情报,气场拿捏得恰到好处。李智博戴着厚重黑框眼镜,一身素色长衫,斯文拘谨,看着就像钱庄账房先生。何坚穿一身不合身的西式西装,领带歪歪扭扭,袖口长短不齐,笨拙又滑稽。”
说到此处,他视线落在窗边的高寒,语气愈轻柔。
“那时候的高寒,安安静静坐在角落,怀里抱着一本厚重外文书。身形单薄,眉眼怯懦,不爱说话,警惕性却极高,像一只刚入尘世、处处防备的小兽。”
往事娓娓道来,鲜活画面复刻在众人眼前。
彼时暗流涌动,杀机四伏。咖啡馆内外暗藏枪手,暗处刀锋蛰伏,每一个人的伪装之下,皆是紧绷的神经、冰冷的枪械、随时准备搏杀的身躯。看似平静的会面,实则步步惊心,一念之差便是生死离别。
何坚听罢,当即不服,开口反击,语气带着戏谑的嫌弃,打破伤感追忆。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当时穿一身粗布短衫,打扮得像江湖浪人,眼神飘忽不定,进门就四处打量,探头探脑,活脱脱一副做贼的模样。”
“那是职业习惯!”马云飞挑眉辩解,语气带着无奈。
“什么职业习惯,分明是做贼心虚。”何坚不依不饶,故意打趣。
两人一来一回,开口斗嘴,语气戏谑直白,毫无隔阂。吵闹声轻松明快,和十几年前上海咖啡馆里的争执一模一样,鲜活又真切。
高寒没有参与打趣。
她侧身倚靠在窗边,手肘轻搭窗沿,静静望向窗外湖面。春风拂过湖面,水波轻晃,澄澈湖水泛着细碎银光。湖面之上,几艘木船缓缓飘荡,游人悠闲划桨;岸边有人静坐垂钓,身姿慵懒;空旷草坪上,孩童嬉笑奔跑,清脆笑声随风飘散。
蓝天澄澈,云絮轻薄。
一只红色蝴蝶风筝高悬天际,造型精致,色彩明艳。绵长风筝线细若游丝,几乎隐入蓝天。小小的风筝在辽阔天幕下随风摇晃,起落不定,看似自由无拘,却始终被长线牢牢牵引。
微风拂动,蝶翼轻颤,飘摇不止。
高寒眸光沉静,眼底泛起淡淡的柔光,脑海中骤然响起守林人的那句叮嘱,质朴直白,却厚重绵长。
线结实,就不会断。
她清楚知晓,这根线,从来都结实坚韧。
因为地面之上,牵着线的那个人,始终未曾离开,一直稳稳伫立,默默守护。
“高寒。”
欧阳剑平察觉到她失神,轻声唤了一句,语气温和。
“在想什么?”
高寒视线定格在那只红蝶风筝上,语气轻缓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