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察觉到身后动静,那人缓缓转身。棉帽之下,眉眼锋利依旧,轮廓沉稳冷冽,目光清亮通透,正是调任总参的欧阳剑平。
四目相对,安静无言。
高寒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意外,轻声问。
“组长?您怎么会在这里?”
欧阳剑平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神色温和,褪去工作时的凌厉严肃,多了几分老友相聚的松弛。她从军大衣内侧口袋,掏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深色粗布小包,布料粗糙,包裹紧实,抬手递向高寒。
“专程来给你送一样东西。”
她指尖捏着布包,递出的动作沉稳郑重。
“张老嘱托我转交于你。物件源自东京,日本政府清理战后旧档案时偶然现,多方核查之后,判定此物理应归还给你。”
高寒伸手接过布包,指尖触碰到粗糙布料,触感厚实微凉。
她垂眸,小心翼翼拆开缠绕的布绳,层层铺开。布料之内,静静躺着一块不规则碎陶片。陶片巴掌大小,质地坚硬古朴,边缘粗糙尖利,断裂痕迹清晰,明显是从完整古器上碎裂脱落的残片。
陶片表层刻着一道纹路深邃的古老符文,线条曲折诡异,笔触古朴苍劲,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文字——星灵族符文。残缺纹路只剩一半,另外一半不知所踪,断裂之处平整干脆,透着岁月的残缺感。
高寒将陶片轻轻翻转。
陶片背面,刻着一个工整日文汉字,笔墨深沉,镌刻清晰,唯有一字:念。
简单一字,留白无尽,意蕴晦涩,令人捉摸不透。
高寒指尖轻轻摩挲冰凉陶面,眸光沉静,轻声询问。
“这是什么来历?”
欧阳剑平负手立于树下,秋风吹动大衣衣角,语气平淡沉稳,缓缓道出物件来历。
“具体底细无人知晓。张老查到,此物出自一名叫森村的男子之手。”
“森村?”高寒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眉眼微蹙,脑海飞翻找尘封记忆。
时隔多年,这个名字早已深埋过往。她凝神回想,破碎的血腥画面骤然浮现,清晰复刻脑海。
昆仑山冰封绝境,暴雪漫天,黑雾翻涌。死亡谷幽暗谷底,乱石嶙峋,杀机四伏。龙三角汹涌海域,浪涛滔天,暗流汹涌。森村曾是日本军部副官,隶属土肥原玲子麾下,身着规整军装,面色冷硬,眼神阴鸷。
高寒清晰记得那个血色黄昏。
古老祭坛之上,暗能肆虐,黑雾缭绕。森村伫立祭台一侧,右手紧握制式手枪,枪口冰冷黝黑,直指众人,手指紧扣扳机,眼神决绝狠厉,是不死不休的敌人。彼时枪火轰鸣,子弹破空,金属撞击山石迸出刺眼火花,所有人深陷绝境,步步搏命,生死只在一瞬之间。
战争落幕,尘埃落定。
他作为战败方军官,被送入监狱服刑,熬过数年阴冷牢狱生涯。刑满释放之后,隐入市井人间,在东京一家公司担任翻译,平淡度日,褪去一身戾气。去年冬日,万物萧瑟,他安然离世。
临终之前,森村将这块残缺陶片上交政府,只留下一句简短嘱托:此物,应当归还中国。
再无多余遗言,没有生平注解,没有隐秘口述。
高寒凝望着陶片上孤零零的“念”字,心底思绪翻涌,百般费解。
一念之差,半生浮沉。
他在念什么?是念早已消亡的星灵族文明?是念残酷冰冷的战争浩劫?是念战乱之中无辜逝去的亡魂?还是念自己一生走错的道路、犯下的过错?
无人知晓答案,森村已然长眠,所有隐秘尽数封存黄土。
高寒没有深究,将陶片重新裹回粗布包内,妥善收好。她贴身存放,打算带回宿舍,与那些旧物摆放在一处。
丹增的沙漏、守林人的信件、竹内云子的照片、土肥原玲子的明信片。如今,再多一块残缺陶片。
每一件旧物,都承载着一段过往,留存着一个故人的痕迹。
这些东西,从不是她刻意收集强求。是那些行至终点的人,在人生最后一程,留下细碎念想,辗转奔赴,最终落至她的手中。冥冥之中,仿佛所有人都朝着她的方向走来,托付念想,留存羁绊。
欧阳剑平抬眸望向远处寺墙,语气郑重,缓缓开口。
“张老特意交代,所有事情到此为止。”
“星灵族的文明秘辛、昆仑山的古老封印、当年日方遗留的所有卷宗档案,全部统一封存加密。不再对外公示,不再深入探查,尽数留给后世之人慢慢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