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陈设简约素净,白墙干净,家具寥寥。靠窗的原木书桌上,旧物整齐排布,一件不落。
丹增遗留的通透沙漏、守林人泛黄的亲笔信件、土肥原玲子不定期寄来的明信片、竹内云子异国留存的单人照片、森村副官临终交付的残缺陶片。
五件旧物,五段过往,五位故人。
物件日渐增多,平整的桌面渐渐被占满,拥挤排布,几乎没有空余位置。每一件旧物都带着独属于故人的温度,承载着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见证着一场生死离别的相逢。
高寒垂眸望着桌面杂乱的物件,思索片刻,缓缓移步抽屉旁。木质抽屉推拉顺滑,她从中取出一块深色哑光绒布。绒布质地厚实柔软,触感细腻,遮光防尘,质感沉稳。
她将绒布平整铺在桌面,边角对齐,没有一丝褶皱。深色布料沉静肃穆,恰好承托那些承载念想的旧物。
高寒俯身,动作轻柔缓慢,小心翼翼挪动物件,逐一规整摆放。
沙漏置于绒布正中央,稳稳伫立,作为所有念想的核心;左侧摆放守林人的信件,纸面泛黄,笔墨陈旧,藏着深山密林的静谧守护;右侧安放玲子的镰仓明信片,红叶明艳,字迹温柔,裹挟异国清冷秋风;上方平放竹内云子的照片,人像清冷,眉眼疏离,留存着年少定格的模样;下方搁置森村的残缺陶片,符文晦涩,一字为念,封存着战败者最后的忏悔。
排布整齐,错落有致。
高寒后退半步,静静凝望桌面布局,目光扫视一圈,总觉得空旷之间,隐隐缺了一物。心底空落落的,似是少了一丝生机,少了一缕执念。
她垂眸沉思,片刻之后豁然醒悟,转身走向窗边。
窗台之上,摆放着一盆早已枯死的茉莉。
花枝干枯白,茎秆干瘪粗糙,失去所有水分,没有一片叶片,没有一丝绿意。枯硬的枝干孤零零挺立花盆之中,数年未曾抽芽,未曾开花,却也从未弯折倒伏,倔强伫立,顽强固守着一丝生机。
这盆茉莉,陪她熬过数个春秋,见证她的孤独与坚守。
高寒双手捧起花盆,动作轻柔,生怕用力过猛折断干枯枝桠。她将花盆轻轻安置在沙漏旁,紧挨着那枚沉静的时间器物。枯枝、旧物、念想,尽数汇聚一处,生死相依,冷暖相伴。
一切摆放妥当,屋内寂静安然。
高寒缓步走到窗前,抬眸望向窗外漫天春雪。
雪势依旧绵密,细碎雪粒无声飘落。落在冰凉窗台,积起薄薄一层白雪;落在潮湿玻璃,融化成晶莹水珠,蜿蜒滑落;落在那盆枯茉莉的枝干之上,裹上雪白糖霜,为干枯枝桠增添一抹洁净纯白,苍凉又唯美。
她静静凭窗伫立,眼底放空,思绪随着纷飞落雪,飘向遥远的异国,飘向病榻之上的故人。
脑海之中,浮现出酒井美惠子苍白孱弱的面容。
往昔那个身姿利落、眼神狠厉、持枪杀伐的女子,如今缠绵病榻,身形消瘦,步履维艰,需人搀扶方可挪动。战火带走了她的锋芒,岁月磨平了她的棱角,病痛消耗了她的气力。
高寒清晰脑补出遥远镰仓的画面。
清冷庭院之内,红叶遍地。酒井倚靠廊下,面色惨白,呼吸轻浅,玲子安静伫立一旁,小心翼翼搀扶着她的臂膀。寒风掠过庭院,吹动两人丝。病中的酒井眼神澄澈柔和,褪去所有戾气,轻声询问海棠花期,语气轻柔,满是期盼。
“海棠花什么时候开?”
“四月。”
简单两句对话,隔着山海,跨越国度,落在高寒耳畔,刻进她的心底。
四月。
海棠盛放的时节。
什刹海的海棠,素来开得热烈烂漫,粉白连片,香气漫岸。那是酒井梦中的景致,是她心心念念、无法抵达的远方。
高寒唇角微动,低声轻喃,语气平淡,却藏着无声的期盼。
“四月,快到了。”
屈指算来,时日寥寥,剩下尚且不足一月。
窗外春雪不止,落雪无声,寒意绵长。
枯柳覆雪,冰面凝霜,人间尚且寒凉。
可所有人都在等候,等候四月春风,等候海棠花开,等候一场跨越山海的重逢,等候一份尘埃落定的温柔。
寒风敲打着窗棂,出细碎轻响。
高寒静静立在窗前,眉眼清浅,眼底藏着一抹微弱的光亮。
她在等一场春暖,等一树海棠,等一份乱世过后,迟来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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