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以东的浦东渡口,是民国沪上最不起眼的边陲隘口。整片渡口简陋破败,依着江岸土坡仓促搭建,数根歪斜腐朽的木桩深深扎进江岸湿土之中,勉强撑起一块老旧木板台面。经年累月的江风潮水冲刷,让木板边缘爬满厚密的墨绿青苔,湿滑黏腻,透着常年不见干燥的阴寒气息。
江面停泊的摆渡船,是一艘饱经风霜的老旧木划子。船头原本的漆面早已层层剥落、斑驳脱落,裸露出深浅不一的灰色原木纹理,布满风雨侵蚀的细碎裂痕,破败感扑面而来。
撑船的船夫是位年过六旬的老者,肤色黝黑粗糙,满脸沟壑皱纹,头戴一顶边缘破损、褪色白的旧草帽,一身粗布短褂洗得白,沾满江泥污渍。他慵懒蜷缩在船尾角落,掌心松松攥着一根修长竹篙,脑袋微微低垂,眼皮耷拉,趁着江面无风的空档闭目打盹,姿态散漫松弛,看着毫无防备。
江岸风缓,江浪轻拍岸石,出细碎的哗啦声响。高寒与欧阳剑平静立渡口木板之上,全程默然伫立、耐心等候。
两人装束朴素低调,褪去了城内探查的干练劲,全然是寻常渡江百姓模样,不露半分破绽。欧阳剑平身姿挺拔却刻意放松,目光看似随意落向江面,实则余光死死锁定上下游动静、往来船只,耐心筛选着安全渡江的窗口期。
她深谙谍战潜行之道,渡口人流混杂、耳目众多,贸然行动极易暴露踪迹,唯有避开大型船只视野,才能悄无声息渡江。
片刻之后,江面远处,一艘满载泥沙的大型运沙船轰鸣驶过,船体庞大,遮挡住大半江面视野,缓缓向着下游驶去。
就是此刻。
欧阳剑平眼神微凝,不再迟疑,脚步轻抬,稳稳踏上湿滑的木踏板,步伐平稳不疾不徐,径直走向船中,对着打盹的船夫低声开口,语气简洁利落。
“过江。”
短促两个字,没有多余寒暄,沉稳笃定。
船夫闻声并未起身,依旧慵懒倚在船尾,只是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快扫过眼前两名女子,上下简单打量一番。见两人衣着普通、神态平和,看着就是寻常渡江行人,便没再多问,重新垂下眼皮。
他手腕轻转,手中竹篙精准往深水处一探、稳稳抵实江底,轻轻借力一撑。老旧木划子微微一晃,悄然脱离江岸束缚,缓缓滑入暗沉江面,平稳向对岸驶去。
当日江面风平浪静,没有翻涌的风浪,墨绿偏暗的江水层层铺开,水流平缓静谧。小木船破浪前行,船身稳如平地,几乎感受不到颠簸,唯有船底擦过水流的细碎声响,轻轻萦绕耳畔。
高寒静静坐在船头一侧,身姿轻敛,双手自然放在膝头。她抬眸远眺,目光越过滔滔江面,直直望向浦东对岸。
相较于租界市区的高楼林立、街巷纵横、繁华喧嚣,浦东东岸地势低矮开阔,没有半分都市烟火气。江岸沿线零星散落着几间简陋货栈与老旧仓库,低矮破旧、错落无序。仓库之外,是一望无际的空旷田野,成片土地平整开阔,田间稀疏立着几棵细弱柳树,枝叶轻垂,萧瑟冷清。
整片土地静谧荒芜,人烟稀疏,与浦西的繁华热闹形成极致反差,偏僻又隐秘,是绝佳的隐秘藏地,也暗藏着无人知晓的地脉秘辛。
欧阳剑平侧过身,目光柔和却依旧带着审慎,轻声开口打破静谧,语气随意,看似闲聊,实则是刻意引导高寒熟悉陌生地形、培养战场方向感。
“你以前来过浦东吗?”
高寒轻轻摇头,视线依旧停留在远处朦胧的江岸轮廓上,语气清淡坦诚。
“没有。这是我第一次过江。”
“那从现在开始,牢牢记住这条路。”
欧阳剑平声音不高,语平缓,字句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与威严。
高寒心头微凛,瞬间听懂了她的深意。这从来不是简单的闲聊叙旧,而是特工最核心的野外素养教学。身处陌生无依托的地形,无需路标、无需指引,要靠视线、走势、地貌牢牢锁定路线,在脑海中搭建专属方位体系,哪怕前路错综复杂,也绝不迷失方向。
江面流水潺潺,木船稳步前行,不多时便缓缓抵岸。
浦东渡口的木板台面,常年被江风江雾浸润,积着一层细腻轻薄的沙土。双脚踩踏其上,出细碎轻柔的沙沙声响,干净又寂静,整片江岸杳无人迹。
船夫伸手接过船资,指尖捻了捻铜钱,便侧身缩回船舱,重新倚在角落闭目养神,对两人的去向毫无兴趣,淡漠疏离。
欧阳剑平与高寒默契十足,全程没有回头张望,杜绝任何多余动作暴露行踪。两人并肩转身,径直踏上岸边延伸而出的乡间土路,稳步向南前行。
土路两侧,是大片刚刚收割完毕的稻田。田间稻茬尽数枯黄干涩,密密匝匝扎根泥土,表层泛着一层陈旧的铁锈色泽,萧瑟荒芜,尽显秋末的冷清。
视野尽头,坐落着一片低矮朴素的村落,房屋皆是土墙灰瓦,低矮错落。几缕轻薄炊烟笔直向上升腾,稳稳悬浮半空,不受秋风扰动,足见周遭环境静谧无风,整片乡野安宁得近乎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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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脚下的行进路线,源自龙华古塔陶片的弧线指引。李智博推演的轨迹,只划定了浦东东南的大致方位,却没有标注精准落点、具体距离,前路依旧模糊未知。
欧阳剑平行走度极缓,步伐均匀规整,每一步间距几乎分毫不差。她看似随意漫步,实则正在以脚步精准丈量土地、核算地形比例、比对地图尺度。
每隔一段距离,她便会驻足停顿,抬手取出贴身收纳的老旧地图,垂眸细细比对纸面标注的地名、地形走势,再抬眼对照眼前的实景地貌,一一校准、反复核对,确保行进路线没有半分偏差,杜绝方向偏移。
一路稳步前行、反复校准,高寒看着她严谨细致的模样,心底的疑惑渐渐浮现,轻声开口问。
“我们到底在找什么样的地方?没有具体标志物,很难锁定落点。”
欧阳剑平抬手将地图仔细折叠妥当,稳稳揣回衣袋,抬眸望向远处的村落田野,语气沉稳,耐心拆解探查逻辑。
“龙华古塔下的陶片,深埋土层至少数十年,甚至更久。”
“它的弧线轨迹精准指向浦东,这就足以说明,浦东这片土地,存在另一处地脉节点,而且是远比龙华古塔更早成型的古老节点。”
她转头看向高寒,眼神笃定,继续分析局势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