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淡紫色的光点还在飘散。从芷晴眉心的玉简边缘、从她额角与玉简之间的缝隙中,一粒一粒地渗出来,像沙漏中的细沙持续不断地向下流。陆明渊抱着她,感知着每一片碎片脱离她身体时那种极其微弱的震动,但同时也感知着仙种核心每一次收缩脉冲的节奏——它还在工作,它在收拢,虽然能收住的不多。每次收缩脉冲持续的时间都比上一次短了一线——从最初的约三息逐渐缩短到了约两息半,那半息的差距像是一盏灯每一次闪烁都比上一次暗了一点点。
他知道自己不能坐在归石上等了。
他低头看脚下的青石。五尺见方,暗青色,裂纹里的青苔墨绿如初——但他已经不记得这株青苔是用谁的记忆造的了。那些纹理还在,但它们的已经从他的意识中彻底消失了。他只知道这株青苔曾经是某个人的一部分,但那个人的名字和脸都已经空了。他在心中清点了一遍归石上所有非必要的结构——那些纯粹为了像一块正常的石头而存在的装饰性细节。他把它们分成两类:一类是结构性的——裂纹的主干、根须印记的主线、筏形展开后需要的龙骨结构;另一类是装饰性的——圆角弧度、苔藓纹路的细节、根须印记周围的碎刻痕。
他开始剥离。不是一次性地把五尺压成一尺,而是分步骤地、有选择地那些装饰性的记忆材质。圆角弧度消失了,归石的边缘变得锐利,像被刀削过一样。苔藓纹路的边缘细节剥离了,墨绿色的面积缩小到原来的三分之一,从一片繁茂的苔藓变成了几根稀疏的线条。根须印记周围的碎刻痕消失了,只保留主根须的三道主线。他每剥离一层,就在意识中感觉到一阵极轻微的——像一块压在胸口的重物被移走了一角,但同时那片被移走的空位上多了一层冰冷的。
五尺变四尺,四尺变三尺。三尺见方时他停了下来。不能再压了。再压就会影响裂纹的主干结构和根须印记的稳定性。但他在压缩完成后现自己已经不知道那道裂纹是用来纪念谁的了。他能看到那道裂纹的纹理——它的走向、深度、两侧边缘微微翘起的弧度——但他不知道这些细节对应的是谁的脸。那道裂纹的记忆已经在他剥离装饰性细节的过程中连带消失了,像一片叶子被摘走时带走了树皮表面的一小块,留下了白色的木质层。
他从三尺见方的归石核心中了一部分材质的形态——不是压缩归石本身,是将它的底面积缩小、同时延长。三尺见方变成了两尺半宽、五尺长的狭长筏状,边缘薄而锐,底部那三条根须从垂直刺入横向延展,像三条平行的龙骨。在展开的过程中,他又一次感知到了记忆材质的流失——那些被拉长的结构中,原本浓缩的记忆被了,像一幅画被拉伸之后色彩变淡了。他不知道那些变淡的记忆是哪一部分的,但他感知到玄云宗那条核心记忆在展开过程中被拉扯了一下,像一根橡皮筋被拉长了,但还没断。
他把芷晴放在筏子中央,用布条重新固定了她额头的玉简。那枚玉简还贴在她眉心,他重新压紧了一下。然后他蹲下身,开始在筏子的侧面。
以根源法则为桨。他从丹田中引出两道极细的金色纹路。在引出这两道纹路的时候,他感知到了丹田中的晶核表面有了一层极薄的——像积了灰的镜面,光芒透过灰层射出来的时候被减弱了约一分。那层灰不是尘土,是他在压缩归石和展开筏子的过程中被的记忆残余物,它们没有完全消散,而是沉积在了晶核的表面,像烧完的纸灰落在桌面上。他没有去清理那层灰。清理需要额外的消耗,他现在每一分力量都要用在移动筏子上。
金色纹路向后划动时,在灰白虚空中短暂地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像涟漪一样的痕迹。每一道涟漪消散之后,他的丹田中都会有一丝更细微的感——像一根蜡烛被吹熄了之后,烛芯上最后一丝红光的消散。他感知到每划一次,晶核表面的那层灰就厚一丝,但划动的推力在虚空中留下的轨迹长度始终不变:三寸。
三寸。每一次划动推进三寸。他估算了一下距离:那些淡紫色光点已经飘走了至少四十丈以外。他需要划四千次才能追回四十丈。但他不打算硬追每一片。他能感知到那些碎片散落的密度分布——大部分集中在正前方约四十丈至六十丈的扇形区域内,少数偏向左翼,还有两三片被脉动推向了更远的右方。他选择追那个密度最大的方向。金色纹路持续向后划动,筏子以缓慢但持续的度前进。
他在心中计数。每一百次划动做一次标记。第一个一百次划动后,他追进了约五丈。他的手臂开始感到酸胀——不是普通的疲劳,是的酸胀,像肌肉中某种支撑性的东西正在流失,使手臂在力时感到格外沉重。第二个一百次划动后,他的指尖开始微微麻,像血液供应不足的初期症状。他调整了一下握桨的姿势,从改成指尖扣——掌心不再紧贴纹路表面,只用指尖和掌根接触,以减少每一划的阻力差。这个调整让每一划的推力减少了约两成,但能耗也降低了一成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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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片碎片进入了他手可及的范围。他的指尖触碰到那片淡紫色光点的表面时,他没有立刻收拢。他先以根源法则的末端那片碎片,感知它的是否与芷晴体内仙种的收缩脉冲同频。确认一致后,他才将它拢入掌心。碎片在接触到法则核心的瞬间了进去,核心边缘那层由之前碎片构成的保护层自动张开了一个缺口,让新碎片进入后重新合拢。同时,他感知到晶核表面的那层灰在被碎片穿过时被蹭掉了一丝——像灰尘被风带走了一小片,露出底下一线干净的镜面。
一段画面从他意识中浮现。不是,是。天南会武的擂台。太虚剑宗的山门前广场。画面中的苏芷晴站在观战席位上,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擂台上,追着擂台上另一个人的身影移动。陆明渊在那段画面中没有停留。他把画面收好——不是完再收,是直接收入核心的保护层内侧——然后继续划。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看那些画面,因为每一次停下来都会多消耗几息时间,而每多消耗一息,就有更多的碎片飘向更远的深处。
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每收一片,他丹田中晶核表面的那层灰就被一丝。那些灰被蹭掉之后没有消失——它们转移到了碎片保护层的外缘,像一层薄薄的外壳包裹着碎片,让碎片与晶核之间隔着那层灰。那层灰起到了一种的作用,让碎片的记忆信号在传递到他的意识中时变得更柔和——不会像第一次那样直接浮现画面,而是以更慢的度、更淡的强度渗进来。他能感知到画面的大致内容,但不至于被画面拉走注意。
他收了十二片。第十二片收进来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来路。筏子后面只有灰白的、完全一致的虚空。归石原来的位置已经看不见了。他不知道离那个地方多远。但他确认了一件事:他收集到的碎片中,每一片都带着她看他的视角。那些碎片在告诉他一些事情——不是通过文字,是通过视角的转换。她在用这些碎片告诉他:她看着他的时候,事情是那样的。
但他没有停下来这个现。他只是在心中记了一下:碎片视角——她看我。然后继续划。每一次划动都在消耗,但他保持着节奏——不快不慢。他在心中维持着计数:第十三片在约六十五丈处,第十四片偏右约十丈,第十五片在更深处约八十丈。他规划了一条最短路径:先追密度的主方向,收完主方向后再转去收偏右的那几片。但主方向继续前进会进入暗红区内部,那里是残念密集的区域,他的筏子在穿越暗红区边界时会受到记忆抓取的影响。
他继续划。前面那层暗红区的边界正在从远处的一条线近处的一道墙。他在距离边界约五丈时放慢了度,然后停住了。他的双臂从划动姿势放下来的时候,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的——像两只原本被重物压着的手突然被释放了,但血液回流时带来了一阵刺麻感。他用右手摸了一下左手的手背,指节间的细纹更多了,皮肤表面有一种的触感——像一层纸被反复折叠之后即将断裂处的纤维稀疏感。
他停在这里,看着前方五丈处那道暗红区的边界。那些未被追回的淡紫色光点——大约二十多片——正穿过了那道边界,向暗红区内部缓慢地飘去。它们穿过边界时没有被,也没有被,像穿过了一层薄雾一样自然地进入了暗红区内部。这说明芷晴碎片的信号特征与暗红区的识别机制是兼容的。他是外来信号,会被抓取记忆;但芷晴的碎片信号属于同源信号,可以自由穿行。
他需要让自己的信号特征也变得。他蹲在筏子边缘,开始调整根源法则的输出频率——不是简单地降低或升高,是,像把一个信号调整到与另一个信号同频。他先用自在真意了一道正从暗红区边界飘过的残念信号的波形,然后将自己的法则频率向那个波形靠拢。这个过程需要时间,需要精度,需要他在调整的过程中保持稳定——而每过一息,那些碎片就飘远一息。
他的指尖在调制过程中一直在轻微地颤抖。不是情绪,是他的身体正在从频繁划动的耗能状态切换到精细调制的耗能状态,两种耗能方式在交替过程中产生了短暂的冲突。他稳住手腕,把颤抖压下去,然后继续调制。暗红区的边界正在离他越来越近,等待他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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