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外青山》的字幕在巨幕上缓缓滑动,沉暗的深蓝底色里,演职人员的姓名逐行浮起、下坠,一块块立在光影里,像坠入深海的冰冷墓碑。
影厅里的顶灯迟迟没有亮起,整片空间陷在浓稠的昏暗中。
张鱼退出深潜的刹那,被人猛地从幽深水底拽回现实。视野里的幻彩还没散尽,影厅的昏暗光线已经涌进来。面部目镜自动解除吸附,两根纤细触角从太阳穴上收回,缩回胶质边缘里。
他抬手取下目镜,眨了眨眼,瞳孔在黑暗中慢慢适应。座椅在身下重新变得坚硬,空气浑浊沉闷,弥漫着旧地毯和爆米花残留的甜腻焦糖味。
身侧的楚青玄也慢条斯理地摘下目镜,神态慵懒,仿佛只是刚从一场浅眠里苏醒,连精心打理的大背头都没乱。他侧过头看向张鱼,唇角还勾着影片里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弟弟,你那一脚,踢得够狠的。”
“还好。”
张鱼将目镜放进座椅扶手的凹槽,起身活动下手脚,感觉有点麻。电影里打人的反震感很强烈,像是他真横冲直撞地把一群人殴打了一顿,打完神经都有点麻。
楚青玄也站起来,把西装外套的扣子系上,低头看他一眼:“腿怎么了?”
“有点麻。”
“正常。”楚青玄将目镜丢进一旁的回收槽,语气漫不经心,“你第一次参与这类仪式类深潜,感官同步率拉得极高,幻痛通常会持续三到五分钟。你的代谢异于常人,约莫一分钟就能消退——”
话音未落,后排传来一声暴喝。
“操!”
“疼疼疼疼疼——”
程寻猛地从座椅上弹起,一把扯下脸上的目镜,龇牙咧嘴地原地打转。他眼眶涨得通红,鼻血源源不断涌出,一滴滴坠落在白色t恤领口,晕开成朵朵小红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伸手抹了一把鼻下的血,手心一片猩红,整个人愣了一秒,随即猛地抬头,目光直直钉在前排的白青年身上。
“是你——你特么的!你那一脚是冲我脑袋踢的?”
张鱼想了想。方才陷入临时疯狂时,他眼前幻象丛生,眼见男主角即将落入油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打断这场诡异仪式,遏止污染蔓延。如果不阻止,情况会更糟。于是他坦诚地说:“抱歉,攻击了你的后背、后脑勺、下巴、鼻梁骨……”
“停停停,你说的特么是人话吗!”
程寻的音量陡然拔高,周围观众纷纷取下目镜,有人茫然侧目,有人低声抱怨“吵什么吵”。他慌忙压低声音,一只手从后脑勺挪到肋骨,又挪到肩膀,像全身哪儿哪儿都在疼。
一连串脏话脱口而出:“你知不知道深潜设备的神经映射率是多少?。你在影片里踹我一下,我的痛觉神经都会同步感知。你接连踹了我好几下,我擦——你道歉能不能有点诚意?”
“能。很抱歉。”张鱼顿了顿,“那铁锅炖呢?”
程寻一愣:“什么?”
“你差点被煮进那锅汤里。要是我没把你踢出来,按照剧情,被下锅的人就是你。被铁锅炖煮难道不疼?”
张鱼偏了偏头:“还是说,走剧情受伤、死亡都不疼,只有被同为观众的角色打了会疼?薛定谔的疼痛?”
程寻表情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张了张嘴:“你哪毕业的?怎么什么都不懂?!什么铁锅炖炖炖——那是阿依寨的结亲仪式!我走剧情是要跟丫丫完成婚契!锅里煮的是——”
他骤然噤声,像是猛然察觉到失言,嘴角一阵抽搐,硬生生将后半句话咽回腹中:“都说了那是仪式!仪式你懂吗!反正不是炖我。”
张鱼沉默地注视着他。现实里的程寻不过二十出头,躯体看着毫无改造痕迹,可脑门上绕着一圈细密银线,银光幽幽,仿佛随时可以掀开脑壳,换个脑花。
程寻被他盯得浑身毛:“你看什么看?”
张鱼移开视线:“没。你继续。”
“我继续什么继续!被你一脚踹出来了!剧情直接中断,高潮也错过了,我连婚契最后有没有成都不知道!”
程寻越说越气,手指头差点戳到张鱼的鼻尖:“而且我现在浑身都疼!你知道好不容易沉浸入剧情,被人硬生生打断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
“抱歉。不知道,我夜校九年级毕业。”白青年毫无羞耻地说出了自己的学历,语调平直得如同宣读免责条文。
一旁的楚青玄笑出了声,肩膀抖了两下,又用手背挡了一下嘴,可笑意还是顺着眼尾溢出来,根本压不住。
“你他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