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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8章 铁拳落下(第1页)

舆论爆后第三天。上午九点。

于龙在办公室整理审计材料,桌面上摊满了账本和报表,按年份分摞,每一摞旁边贴着彩色标签。林薇端了杯热咖啡进来搁在他手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出去了。她这两天学会了不打扰他,咖啡搁下就走,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走廊里电话铃还在响,频率比前两天低了些——声明布后,一部分媒体开始转向观望,但骂声还在,像潮水退潮时留在沙滩上的泡沫,不深,但铺得很广。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不是林薇推的,是李娟,身后跟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李奶奶,八十岁,住养老院o房间,是那栋楼里最早住进来的老人。她拄着一根老旧的藤木拐杖,藤条磨得亮,手背上贴着打点滴留下的胶布,胶布边缘有点卷起来了。她一步一挪地走进来,藤杖敲在瓷砖地上,笃——笃——笃——间隔很长,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

“李奶奶?”于龙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去扶她。

李奶奶没让他扶。她把藤杖换到左手,右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得白,折口处起了毛——颤巍巍地递过来。于龙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全是一百的,对折了两次,大概有二十几张。纸币不新,有的边角卷了,有的上面还有圆珠笔写的数字,有一张的角上用透明胶粘过。他不知道李奶奶的退休金一个月多少,但他知道这沓钱她攒了很久——可能是半年,可能是一年,可能是每次领了退休金就抽一张塞进这个信封里攒下来的。

“小于,这是我的退休金。”李奶奶的声音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先在脑子里念过一遍才说出来的,“你拿去打官司。我不信你是那种人。”

于龙把信封合上往回推。“奶奶,这钱我不能收——”

“你不收,我就不走!”李奶奶把藤杖往地上一顿,瓷砖震出一声闷响。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走廊里的电话铃都不响了。她站在那儿,八十岁的人,满头白梳得一丝不苟,眼睛浑浊但亮得吓人,瞳孔里映着日光灯的白光。“我在这养老院住了六年。你来了之后院子里多了花,食堂里的菜有了肉,过年有人贴春联。你跟我说过,养老院就是家。现在你家里出事了,我这个当老人的不能干看着。”

于龙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两千三百块,有零有整。每一张纸币都旧了,被手指捻过无数遍,边角软塌塌的。他不再推了,把信封收下,拉开抽屉放了进去,放在最里面——跟刘奶奶那罐萝卜干挨着。

“奶奶,这钱我先收着。等事情过去了,我给您买新轮椅。”

李奶奶这才笑了,眼角皱纹叠在一起。“旧轮椅还能用,别乱花钱。”她拄着藤杖转身往外走,藤杖笃笃笃敲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李娟扶着她的胳膊,回头看了于龙一眼,眼神里说不清是心疼还是什么。走到门口李奶奶又回头看了一眼。“小于,撑住。”

脑海里叮一声——【老人之心】任务完成。获得【代际信任·高级】技能,现金五千元。特殊奖励:李奶奶的手帕——以后在老年群体中声望达到“崇敬”。

于龙把抽屉合上。那两千三百块压在抽屉最里面,比任何一份审计报告都重。不是金额重,是人情重——他知道这笔钱他不能用,但他也知道这份心意他必须收。他坐回椅子上把手搭在抽屉把手上停了片刻,然后继续整理账目。

下午两点。一辆黑色公务车停在办公楼门口。

刘处长带着三名审计人员走进来时,于龙正站在会议桌前整理最后一批账目。刘处长五十出头,头灰白,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表情,握手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时间不长不短。“于龙同志,由于近期舆论酵,上级要求对龙晖基金会进行专项审查。请配合。”他把盖着红章的公文从公文包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推过来,动作很稳,一看就是做过无数遍的。

于龙扫了一眼公文。“欢迎审查。所有账目已经整理好了,电子版和纸质版都有,按年份分类,每一笔支出都有对应凭证。林薇——”

林薇已经抱着三个档案盒走进来,搁在会议桌上。盒盖上贴着标签:第一年度、第二年度、第三年度,字迹工整,是她昨晚加班手写的。马律师跟在她后面,眼镜腿上的白胶布又换了新的,手里拎着公文包,包带磨得起了毛边。

审计人员开始翻账。三个人各坐一角,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偶尔有人低声交流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刘处长坐在会议桌旁,端着林薇给他倒的茶没喝,茶水从热放到凉,水面漂着半片没沉下去的茶叶。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墙上挂着奠基仪式的照片,角落的柜子上摆着一排养老院老人送的锦旗,其中一面上面绣着“家”字,针脚歪歪扭扭。最后落在于龙身上,现这个年轻人没有坐立不安,没有反复解释,就坐在那里安静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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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审计员抬起头。“刘处,前两个年度的账目核对完了。支出明细和银行流水完全一致,没有现异常。”

另一个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第三年度的也核完了。几笔大额支出都有对应的项目合同和票,跟报税记录吻合。”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说实话——这是我见过最干净的账。”说完好像觉得不妥,看了刘处长一眼,又把头缩回屏幕后面了。

刘处长没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凉了,涩味重。他放下杯子问了一句:“那个内部员工爆料里提到的关联公司转账——”

“已经查过了。”马律师从公文包里抽出技术鉴定报告,厚厚一沓,翻到关键页放在刘处长面前。纸页哗啦响了一声。“那几笔是伪造的。经侦做了电子痕迹鉴定,原始文件的时间戳、扫描仪像素坏点、签名笔迹都跟真实档案不符。警方已经抓获了两名嫌疑人,供词附在后面。另外——”他翻到最后一页,“服务器溯源结果显示,送爆料的ip在境外,但绑定的备用邮箱是赵天豪商会时期的公用邮箱。这条证据链经侦已经认了。”

刘处长翻开鉴定报告,一页一页看。看得不快,逐行逐字,手指沿着数据链往下移,偶尔停下来推一推眼镜。会议室里只有翻纸声和空调的嗡嗡声,日光灯管在头顶出细微的电流音。林薇站在于龙旁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敲几下又停了,停了又敲——于龙伸手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

刘处长合上报告,站起来。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对着于龙说:“初步审查没有现问题。但账户暂时还不能解冻,要等正式结论下来。”顿了一下,语气还是公事公办,但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于龙同志,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于龙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审计也是还我们清白。”

公务车开走,尾灯在街角拐了个弯就不见了。林薇靠在办公桌边上长出一口气——从早上到现在,她的肩膀都是绷着的,这会儿才松下来,整个人往桌沿上一靠。“账没问题,审计也没问题。现在就等——”

她话没说完,李娟的手机响了。李娟接起来,脸色变了,一只手握着手机一只手在桌上摸索着找车钥匙。“工地门口被人贴了告示——停工通知。”

下午三点。工地。

红头文件贴在工地东门的铁栅栏上,右下角盖着主管部门的章:因涉及群众举报,责令暂停施工,待审查结束后再行批复。纸张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有人想撕,被旁边的人拽住了。工人们围在告示前面,安全帽在太阳底下一晃一晃,没有人说话。老谢站在告示前面看了三遍,一字一顿地念完,回头对老郑说:“他们说停工就停工?”老郑没说话,拳头攥着,手背上青筋暴起来。老赵蹲在水泥搅拌车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丢了一地,每一根都抽到过滤嘴才肯扔。小马昨天刚从老家回来,行李还搁在工棚里没拆开,站在人群最后面,把安全帽摘下来又戴上,戴上又摘下来。

于龙从车上下来。他走到告示前面看了片刻,然后转身面对工人们。几十双眼睛看着他——有的红着,有的瞪得溜圆,有的在等他说话。

“停工是暂时的。审查一结束,工地就复工。停工期间工资照,一分不少。”他扫了一圈那些被风吹日晒磨糙了的脸,“你们守住了奠基仪式,再帮我守住这几天。行不行?”

老谢第一个开口:“于总,你别说了。我们不走了——你在哪儿,工地在哪儿。”他把安全帽从头上摘下来扣回脑袋上,帽檐压得低低的,说完转过身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老郑把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在旁边说:“水还照送。停不停工我都送。”老赵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什么也没说,拎起工具箱往材料棚走——走到半路回头喊了一声:“老王,把水泥袋盖好,别让雨淋了。”

大牛站在挖掘机旁边,手里攥着操纵杆的握柄。他没说话——他不会说话,但他把铲斗提起来了,举在半空中,就那么稳稳地举着。阳光打在铲斗上,斗齿上的黄泥已经干透了,裂成小块,但没有掉下来。

孙队长从岗亭里出来,走到于龙旁边压低声音:“于总,刚才有几个不认识的想混进来,说自己是记者。我拦了。其中一个往配电箱那边溜,不像记者——像想趁乱翻点什么东西。翻墙的位置跟上次吴良他们放装置的地方一模一样。”

于龙看着他。“人呢?”

“扣在岗亭里。查了身份证,假的。问他话一句不答,就说自己是自媒体,有采访权。”

“报警。让王警官查他手机——看看他最近联系过谁。”

“已经报了。王警官的人在路上,十分钟到。”

于龙站在工地中间,周围是停下来的搅拌车、沉默的打桩机、高举着铲斗的挖掘机。工人们没走,全站在各自的位置上——老谢站在脚手架旁边,老郑站在水桶旁边,老赵在材料棚门口蹲着,大牛的铲斗还举在半空中。他们不是在工作,是在守着。他忽然想起早上李奶奶拄着藤杖走进来的样子,想起抽屉里那两千三百块钱。这些人跟李奶奶一样,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

深夜。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于龙把今天所有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审计初步通过、账户冻结、工地停工、假记者被扣。每件事都像一块拼图,拼在一起还缺一块。缺的不是证据,不是流程,是一个人。阿豹。赵天豪的另一只手。每一步都同样的间隔同样的轻重,走到门口不回头。

他拿起手机翻到孙队长的号码,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孙队长这两天巡逻翻倍,大牛每晚在挖掘机旁边搭行军床,该做的都做了。

手机震了。林薇来一条消息,不长,只有一行字:于龙,我查到孙乾的背景了。他最近和赵天豪的人有联系。具体见面记录还在调,明天上午给你。

于龙回了两个字:收到。然后把手机搁在桌上,拧开那罐辣萝卜干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辣椒放得多,从舌尖冲到鼻根,辣得眼眶酸。窗外塔吊上的红灯还在闪,一亮一灭,一亮一灭。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已经睡了,但有些人还没睡——在岗亭里,在工地上,在某个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铁拳已经砸下来了,但于龙还站着,还有一群人陪他站着。孙乾的见面记录明天就会送到他手上,阿豹的网正在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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