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四年八月初五,象雄王城。
王城坐落在雪山环抱的一片台地之上,石砌的宫墙依山而建,墙面上涂着赭红色的矿物颜料,在高原烈日的照射下像凝固的血。宫城最高处是一座碉楼,碉楼的窗洞极窄,从外面只能看见一片漆黑,从里面却能俯瞰整片南坡。
南坡上是天竺铁匠的作坊,日夜不停地冒着黑烟。自从上次派去滇西绑架老石匠的人马失手以后,象雄王便知道水泥配方这条路走不通了。天竺人却不肯撤走。他们改而在王城脚下建起了冶炼坊,从印度河运来的生铁日夜投入熔炉。
碉楼内,羊粪火盆烧得正旺,将壁上挂着的唐卡熏得微微黑。象雄王坐在氆氇毯上,手中握着一柄天竺钢刀,刀刃上映出他沟壑纵横的脸。他今年五十有余,在高原上当了大半辈子的王,从未像今日这般感到力不从心。
天竺使臣坐在他对面。这个使臣不是上次来的那个——上次来的那个是南方土邦的商人,只会吹牛。这次来的是天竺北方大邦的王族特使,穿着绣金线的白袍,手指上戴着三枚鸽血红宝石戒指,每一枚都价值连城。他的汉话极流利,流利得让人不安。
“王上,昌都的棱堡我们替您探过了。量天尺的射程比我们预估的远了近一倍,棱堡的交叉射界几乎没有死角。”天竺使臣的声音不疾不徐,“正面攻城,代价太大。但昌都城里有数千驻军,有百姓,有商贾。他们每天都要吃饭。只要冬季来临之前彻底切断昌都的水源、粮道和外援,让昌都城陷入绝境,自会有人替我们打开城门。”
象雄王沉默了片刻:“昌都的粮道不止一条。南线沿怒江而上,北线经牦牛走廊入藏。这两条线,都在大夏的控制之下。”
“南线我们已经试过了。”天竺使臣微微一笑,“您的一支偏师已潜入怒江上游,截断昌都与怒江之间的联络。北线确实更难对付,但我们有朋友在草原。”他将“朋友”二字咬得极轻。
象雄王没有问这个朋友是谁,他已经知道了。几个月前一个戴乌木面具的人来到王城,与天竺使臣密谈了一整夜。那人走后,天竺使臣的态度便变了,不再提水泥配方的事,转而全力供应天竺钢刀和皮甲。
北线由天竺人攻打,南线由象雄人攻打,这就是他们的提议。象雄人需要的是天竺的钢和铁,天竺人需要的是翻过雪山的路。
象雄王将钢刀放在膝上,望着羊粪火盆中跳动的火焰。他想起多年前论钦陵几乎统一了整个高原东部,然后周景昭来了,将那片即将聚拢的版图砸得粉碎。如今论钦陵早已覆灭,宁州的重兵和棱堡却又像楔子一样钉在高原上。
他不甘心,但也知道自己不过是一只被推到阵前的棋子。天竺人要的不是象雄,是翻过雪山之后那片广袤的西域;戴乌木面具的人要的也不是象雄,是让大夏腹背受敌。象雄只是他们共同的跳板。
“北线由你们攻打,南线由我们攻打。高原的东西两侧同时动手,周景昭便是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象雄王抬起头,“那个戴乌木面具的人什么时候再来?”
天竺使臣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他何时来,不是我能决定的。但北线的攻势会在秋末展开,届时他与他的草原骑兵会从北侧夹击。从那时起,大夏的北境将面面受敌。”
隆裕三十四年八月十五,长安,东宫。
中秋的月光洒在东宫后园的荷塘上,荷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月色下泛着莹润的光。太子周载站在荷塘边的凉亭里,手中握着一份刚从洛阳来的密报。
隆裕帝在密报中只写了一句话:“象雄犯边,宁王已调兵御之。北境草蛮蠢动,宇文后人潜伏其间。长安粮秣调度,尔须亲自过问。”
他将密报折好收入袖中。
乔陆英站在他身后,也看见了那两行字,等他转过身来才低声道:“殿下,宁王在西陲调兵,北境草蛮蠢动,这两处军务都需要大量的粮秣和军械。兵部的调度令这几日就会到政事堂,户部那边陆绍安倒是好说话,但吏部曲白江近来态度微妙。殿下上次驳了他举荐的几个人,他嘴上不说,心里怕是不痛快。”
周载眉头浅浅皱起:“曲白江是吏部尚书,官员选调是他的职权。但他举荐的那几个人,要么是四皇子一系的旧人,要么是宗室的门客。孤若照单全收,朝堂便成了别人的棋盘。”他顿了顿,“北境的粮草,让陆绍安优先拨给。西陲的军械,让高靖与工部王枢衡协商,优先供应。至于曲白江,孤明日亲自去吏部,与他当面谈。”
乔陆英应下,殿下说的是“当面谈”,不是“驳他的面子”,也不是“顺他的意”。殿下监国这些时日最大的变化,便是凡事不再硬顶或急让,而是学会用更迂回的方式安抚那些能动的人、稳住那些不能动的人。他暗暗叹服,又想起另一件事。
“殿下,还有一件事。工部王尚书又上了个折子,他说江南今年秋季雨水多,黄浦江疏浚段好几处水泥护坡被秋汛冲出了裂缝,宁王那边已在修补。但水泥护坡的工艺之前一直是宁王府工司在主导,工部只协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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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尚书建议乘此机会把水泥护坡的规程也编进实学教材里,以后各地都能自己修。他还说,紫阳书院水利科的几个卒业生如今已在太湖、黄浦江两个工地上成了技术骨干,工部想从国子监实学班里选几个优等生去杭州交流。已正式呈文呈报政事堂。”
周载点了点头:“王枢衡这道呈文孤看过了。让他拟一份详细的交流章程,人数、期限、课程都列清楚,孤批了便杭州。”他想了想,“另外,让王尚书在工部内部也开一个实学班,专收在京官员子弟中愿意习算学、水利的,教材就用紫阳书院的。长安不能事事落在江南后面。”
他重新望向荷塘,中秋的月亮又圆又亮,倒映在水中,被荷花的枝叶切成无数片碎银。他忽然觉得凉意从水面上袭来,下意识拢紧肩头的衣襟。乔陆英悄悄将石桌上的热茶往前推了推。
同一轮圆月下,东宫的偏殿里,周翊文正坐在书案前翻看一本极厚的札记。工部送来的黄浦江水泥护坡的图纸与他在各地抄来的河工纠纷旧档并排放在案角的铜碟里。那碟子里还盛着乔陆英下午送来的菱角,他一颗也没动。他望着图纸上那些裂缝的标注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江南的水泥也裂了。”他自言自语,声音极低,像在跟图纸说话,“宁王叔算准了水泥会裂,所以从一开始就将护坡分作数段独立浇筑,裂缝只能止于单段,不会蔓延全堤。这不是修补,是设计。但那些只会读圣贤书的言官,明天弹劾宁王叔的折子里一定会说‘黄浦江护坡开裂,是宁王贪功冒进’。”
他将札记翻到一页空白处,提笔写下寥寥数行字,然后轻轻搁下笔。他没有告诉父王,也没有告诉兄长,只是将札记合上放在枕边,吹熄了烛火。
八月二十,杭州别院。
周景昭同时收到了狄昭从高原来的军报与李光从琉球来的捷报。军报写道:怒江上游水道地势极为复杂,我方小股巡逻船与象雄渗透舟队已有零星接触,但象雄人没有讨到丝毫便宜。
捷报写道:近月以来,李光亲自指挥铁甲舰队在琉球以北海域对倭寇残部进行了全面清剿,以战代练,以剿代训。舰队游弋范围覆盖琉球本岛至种子岛一线,杨猛驻岛以来东溟山城外围航道再未遭袭。
被俘的倭寇头目供称,倭岛佐藤氏内部分裂,主战派与主和派争执不休,佐藤氏水寨中已有内应愿为大夏引路。
周景昭将两份文书并排放在案上。清荷坐在书房外间的长案旁,面前摊着那份刚从狄昭军报中誊抄过来的怒江巡逻记录,正在逐一标注水文要点。
她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收锋处微微上扬,像极了她这个人。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殿下,星禾今日在院子里自己走了一小段路,没有人扶。”
他的嘴角在烛光中微微一弯。然后他铺开两张信纸,同时落笔。左手写给狄昭:“守住怒江,拖住象雄主力。决战待开春高原雪化后,以昌都为铁砧,以陌刀军为铁锤,将象雄精锐击碎于雪山脚下。罗木升哨长,记功。告诉弟兄们,仗打完了,本王论功行赏”
右手写给李光:“佐藤氏内应之事当慎之又慎,以极稳妥之法核实其诚意,凡有可疑即刻斩断联系。鬼哭礁以北不必再进,保持威慑即可。王府已着手筹备第二批回航时的犒赏,东溟山城驻军轮换方案不日下。”
两封信的落款都是同一个名字,一个在西,一个在东,中间隔着数千里山河。清荷起身将两封信分别封好,钤上宁王府的朱红大印,放在案角等明日驿传送出。她的动作极轻,像在打理一件做了许多年的事,每一步都分毫不差。但她的眼角余光始终留着他的影子,耳尖泛着一层极淡的红,嘴角微微弯起。
周景昭从书案后站起身,走到她身旁。八月的夜风从运河上吹来,带着水腥气和桂花初绽的甜香。他将手轻轻覆在她整理密报的手背上,手指微微用力握了握。
她没有抽开,那双整理了无数情报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着烫。窗外石榴树枝头挂满了尚未成熟的果实,几颗早熟的石榴裂开了口子,露出一排排晶莹剔透的籽粒,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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