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内阁值房。
张璁这些日子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有什么东西悬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浙江送来的奏报。
奏报上写着“土改推行顺利,百姓安居乐业”之类的套话。
可他看了两行就放下了。
这种东西,看十遍跟看一遍没有区别,都是那套话,翻来覆去地说,说得他自己都快信了
他端起茶盏,望着窗外出神。
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的,叫得人心烦。
张璁盯着那几只麻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赵大人,你说,陛下到底派谁下去了?”
赵贞吉正坐在对面翻一份卷宗,听见这话,抬起头来,苦笑了一下。
“谁知道呢?”
张璁没有接话。
皇帝秘密派人下江南,查土改的进度,他们知道,可就是不知道派的是谁。
这种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像穿着一件小了号的衣裳,哪儿哪儿都别扭。
他把京城里能派下去的官员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该上朝的上朝,该当差的当差,没有一个人出远门。他
甚至还特意留意了几个平日里不太起眼的官员,结果人家天天在衙门里坐着,连请假都没有请过。
“会不会是暗卫?”赵贞吉又提出了那个老问题,说完他自己先摇了摇头。
张璁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暗卫查案子行,查土改?土改的事牵扯太多,要懂朝政、懂地方、懂那些弯弯绕绕,暗卫那些人,打打杀杀在行,这些事不是他们能办的。”
赵贞吉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
“那到底是谁呢?”他干脆放下卷宗,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总不会是皇后下去吧?”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可那笑没持续多久就收了回去。
张璁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皇后下去?那不成笑话了。
皇后再怎么能干,也是皇后,是六宫之主,怎么能出宫去查案?
那成什么体统?
朝堂上那些御史,一个两个的,弹劾的折子能把御案堆成山。
再说,皇后这些日子天天在延福宫待着,连军器局都去得少了,怎么可能是她。
“你也别猜了。”张璁把凉茶推到一边,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陛下既然不公开,那就是不想让人知道。我们只管把该做的事做好,该等的结果等着。陛下有陛下的考量。”
赵贞吉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可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江南那边,土改到底推行得怎么样?我们在京城坐着,什么都不知道。”
“底下报上来的那些奏报,你也看了,一套一套的,写得好听,可真的假的,谁说得清?万一出了乱子……”
“出了乱子,陛下自然会处置。”张璁打断了他。
“赵大人,你我也不是第一天在朝堂上做事了。有些事情,急不得。越急,越容易出错。”
“你在京城急得跳脚,江南该怎样还是怎样。不如安安心心地等着。”
赵贞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值房里又安静下来。
张璁重新拿起那份奏报,看了两行,又放下了。
字还是那些字,话还是那些话,看了跟没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