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苏小满裹着外套推门出去,看见李洛正蹲在一处井边洗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官寨里前年已经通了自来水,只是李洛习惯了用井水。
这会儿他甩了甩头发,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爽感。
感觉倒是比昨天刚刚见面的时候,年轻了些许。
看见了苏小满,李洛抬头冲她咧嘴一笑:“醒了?趁天气舒服,我带你们去牧场转转。”
苏小满问他有没有什么参观的注意事项。
李洛摆摆手说不用,转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那个……牧场是我大哥多吉的。他这人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你们不用太拘着,但也别乱碰他那些马。”
他说到“马”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又加了一句,“尤其别随便喂。”
苏小满点头应下,心里记了一笔。
王琳琳在后头打着哈欠跟上来,三人上了李洛那辆皮卡,沿着官寨后头的土路往坡上开。
路越走越宽,两边的草场一片连着一片,铁丝网围出方方正正的区块,远远能看见成群的牦牛和绵羊散在坡上,像撒了一把黑豆和白豆。
开了约莫二十分钟,皮卡停在一处地势平缓的高地上。
李洛跳下车,指着远处几排长条形的棚圈和一堆堆码好的草料垛:“这就是我们这儿最大的畜牧场了,牛马羊加起来小两千头。我大哥从十几岁就开始折腾这些,现在算是镇上数得着的。”
他语气里带着点含糊的骄傲,又有点说不清的谨慎。
苏小满跟着他往牧场深处走,一路问东问西:“我待会儿能不能拍照,或者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去的?”
李洛想了想,挠了挠后脑勺:“没那么多讲究。你就记住一条——别靠那些公马太近,尤其别站在它们屁股后头。
多吉养的那几匹种马性子烈,认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真被马踢了,他估计比你还急——到时候先骂我。”
牧场比苏小满想象的要大得多,走了快两个小时还没逛完一半。
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后脖子发烫,她渐渐有些脚软,看见前头有一处隆起的土坡,坡上草皮长得厚实,视野开阔,能望见半个牧场和远处的山脊线。
她跟李洛打了个招呼,说想歇一会儿。
李洛看了一眼坡上,又看了看表,点头:“行,那你就在这儿坐着,别往远走。我带你的助手再去去西边那个棚圈看看其他牲畜,一会儿回来找你。”临走又回头叮嘱了一遍,“别乱跑啊。”
苏小满摆摆手说知道了,找了块背风的草窝子坐下来,把外套铺在腿上挡太阳。
坡上风不大,草叶被晒出一股暖烘烘的干香味,远处的牛群慢悠悠地挪动,偶尔传来一两声低哞。
她掏出手机拍了几张风景,又觉得不过瘾,索性把手机收了,往后一仰,半靠在坡沿上闭眼晒起了太阳。
苏小满不知道的是,这个坡虽然位置不算最高,但坡面朝东南,正对着牧场几条主要干活的小道。
附近剪羊毛的、搬草料的、赶牛回圈的,来来往往几十号人。
他们一抬头就能看见坡上坐着个穿浅色外套的姑娘,头发被风吹得散在肩上,安安静静靠着,远看像幅画似的。
好些人手里的活不自觉慢了下来,多看了两眼。
多吉正骑马从北边草场往回赶。
他骑一匹深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马鬃编成几股辫子,跑起来甩得利落。
他本来是去查北边围栏的桩子有没有被野猪拱松,回程路上心情还算平顺。
直到他注意到沿途那些干活的人——剪毛的停了手,抱草垛的扭着脖子往一个方向瞅,连路边骑摩托送水的老刘都减了速,扭头去看。
多吉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坡上那个浅色的人影小得像个豆子,但在一片灰绿里头扎眼得很。
他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认出是昨天跟在李洛后头来的那个姑娘。
多吉把马勒住,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那些偷看的人陆陆续续收回目光,有人低头使劲干活,有人假装赶牛往别处走了。
没说什么,多吉两腿一夹马肚,枣红马撒开蹄子就往坡上跑。
马蹄踏在草甸上没什么声响,风从坡背面往上灌,把苏小满的头发吹得盖住了耳朵,她正盯着远处一只鹰在半空打旋,完全没听见身后小道上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等马蹄声到了坡顶、离她不到十步远的时候,惊觉身后有动静,苏小满才猛地一回头——还没看清人,一件沉甸甸的外袍从天而降,兜头盖脸把她裹了个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