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并不清澈,夹杂着泥沙、碎石以及各种腐烂的软组织,劈头盖脸地灌入惊蛰的鼻腔。
冰冷像无数根细针,顺着毛孔往骨缝里钻。
她几乎是本能地向上划动手臂,指尖掠过湿滑的井壁,最后死死扣住了一根横在水面上的朽木。
那是弃刃池支撑结构的残骸。
咳!
惊蛰猛地呛出一口混着血腥味的脏水,肺部的灼烧感在冷水的刺激下不仅没有缓解,反而像被泼了冰水的烙铁,疼得她眼球突起。
不远处,剧烈的金属撞击声撕碎了水面的死寂。
那是排水渠尽头的水闸。
为了防止大型物件堵塞水道,大周的工匠在转弯处设置了巨大的粉碎叶轮。
此刻,那些生锈却依旧锋利的铁齿正在缓缓转动,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惊蛰眯起眼,透过弥漫的血雾,看见两团黑影正被激流裹挟着冲向叶轮。
沈九那条断了的手臂在水中无力地摆动,像是一截漂浮的枯枝;李贤则像个破麻袋,不出声,只能任由暗流将他推向碎骨的磨盘。
救人?
惊蛰冷冷地收回目光。
她的体力只够支撑自己不沉下去。
这种时候,圣母心是嫌命长的催命符。
她调整呼吸,强忍着四肢的痉挛,向水流相对平缓的石壁内侧游去。
手掌在粗糙的石缝间摸索,原本是想寻找受力点,指尖却触碰到了一种异样的质感——不是石头的坚硬,也不是青苔的湿滑,而是带有韧性的油纸。
她微微一愣,借着上方透下的一丝微弱粼光看去。
石壁的天然缝隙里,竟密密麻麻塞满了用防水油纸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李贤那个疯子,在那间不见天日的牢房里待了这么多年,除了疯,难道就靠着送饭口那点进出的空隙,像只搬家的蚂蚁一样,一点点搜集了这些东西?
惊蛰随手拽出一卷,指尖探入破损的纸缝。
那是宫廷特有的蚕茧纸,尽管边缘有些霉变,但上面的馆阁体墨迹依旧清晰。
是未被完全销毁的内务府记录。
关于草药的采买、关于含象殿某次深夜的掌灯、关于某个无名内侍的暴毙……
惊蛰的心跳快得撞击着肋骨。
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在顶尖卧底的眼中,就是拼凑真相的无数块拼图。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索降!确认生死,一个不留。”
那是莫严的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感情。
惊蛰猛地屏住呼吸。
她对莫严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活人墓底层的守卫长,武曌手里最听话的刽子手之一。
他出现在这里,意味着“清洗”进入了最后阶段。
四道黑影顺着吊索飞降下,手中的火把将排水渠映照得如同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