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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第2章第10(第1页)

温如的七七那天,杭州没有下雨。连日梅雨季里忽然破出一个晴天,运河上的晨雾散得比平时早,拱宸桥的石栏被阳光晒得微微烫,沿河的石板路上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混着青苔和湿润泥土的腥甜。柯依柳天没亮就醒了,洗漱之后换上那件从大理带回来的灰蓝色海青,把温如留给她的那把铜钥匙用一根红绳串起来挂在脖子上,钥匙贴在胸口,凉丝丝的,像一只小小的手指在轻轻按着她的心跳。她去花鸟市场买了七朵白莲——不是插花泥的那种切花,是连盆带泥的睡莲,每一朵都还裹着花苞,花瓣尖上沾着花圃里带出来的露水。她把七盆睡莲搬到宝石山下的河埠头,沿着运河边一级一级的石阶往下走,蹲在最靠近水面的一级台阶上,把睡莲一盆一盆地放进运河里。花盆沉入水中的那一刻,花苞在微波里轻轻晃了晃,然后稳稳地浮在水面上,七朵白莲在晨光中排成一行,沿着水流的方向缓慢地往下游漂去。

苏涧清从西安赶过来,穿着一件洗得毛的灰布中山装,手里还是那个旧布袋。他蹲在河埠头上,从布袋里掏出一叠黄表纸,用毛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温如居士,归位。”字是用朱砂写的,朱砂在晨光下泛着沉稳的暗红色,和灵隐寺药师殿壁画上唐代贴金底胶的颜色一模一样。他把黄表纸折成七只小船,一只一只放进水里,纸船在睡莲旁边漂着,被运河的水波推得轻轻打转。他从布袋里又掏出一包东西,打开来是一小袋酥油灯芯,棉纱搓得比上次的更细更紧。他把灯芯放在柯依柳手里,说这是他最后一次搓灯芯了——手抖得太厉害,搓不动了,以后让年轻人去供灯。说完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从布袋最深处摸出一个旧文件夹递给白三生——是他从法门寺档案室那边复印出来的无名僧相关卷宗,里面夹着一页他手抄的便条,便条上只有两行字:“手帕墨痕成分分析结果:与龙泉窑元代青花盏所用钴料成分一致。此‘半’字与盏底‘半’字为同一人所书。”底下注着分析日期,正好是昨天。

白三生把便条看了两遍,又从棉袍内袋里取出祖父在法门寺便笺上写的那行字——“手帕上绣着兰花,是白族女人的针法。”他把两张便条并排放在膝盖上,一个鉴定的是墨,一个鉴定的是针法——墨是柳问的,针法是杨兰因的。两个人隔着千里万里,在元代的同一方丝绢上各自留下了一个“半”字,然后被同一个人裹进了去流沙的经书里。他把两张便条收好,放进那个越来越厚的文件夹里,然后站起来沿着运河岸边慢慢地走,走到一棵柳树下停住,从写本上撕下一页空白的纸,画了一方手帕——帕角绣着一朵兰花,帕心写着一个“半”字。他用炭笔在“半”字下面轻轻地描了两条线,一条往东,一条往西,往东的线尽头写着柳问,往西的线尽头写着杨兰因。

柯依柳走到他身后。他画完之后把这张写折起来递给她,说那个一直模糊着的画面终于清楚了——无名离开龙泉,往西走,途经大理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白族女人。这个白族女人叫杨兰因,是大理喜洲一位画师的妻子。无名在杨兰因家里停留过,留下了什么——可能是他画的壁画粉本,可能是他写的经文,也可能是他关于日光菩萨白毫的秘密。后来杨兰因的丈夫去世,她出家为尼,法号“半灯”,带着一方绣了兰花的手帕进了终南山,再也没有回过苍山。而无名继续往西走,又走了很远很远,走到了龙泉,遇到了柳依,在柳树下成了亲,然后又往西走,走进了流沙,再也没有回来。两个女人,一个在苍山,一个在龙泉,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但她们用同一种方式等了同一个人一辈子——柳依画了几百幅没有脸的观音,杨兰因绣了一方永远带在身边的兰花手帕。观音像上的脸是空的,手帕上的兰花是等不到春天的那一朵。

河面上的七朵睡莲已经漂远了,只剩几个小白点在水光里一明一灭。七只纸船也散了,被水流冲得东一只西一只,在拱宸桥的桥洞前转了几圈,然后次第沉入桥洞下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白三生在河埠头上站了一会儿,弯腰把脚边那片漂到岸边的柳叶拾起来,顺手夹进写本里。然后他侧头对柯依柳说,杨阿彩的地址温如记了四十年,那张便条就夹在她去大理拍的山茶花田照片旁边,现在该去找她了。柯依柳点了点头,把手里还捏着的最后一枝白莲花苞轻轻搁在水面上,看着它转了半圈,然后被运河水推着和另外七朵会合到一起。她转身对苏涧清说,苏老师,手帕上那半个“半”字的墨,是柳问研的;但手帕角上那朵兰花,是杨兰因绣的。温如在法门寺库房里触碰那方手帕时,闻到白族山茶花油的那一瞬间,大概就已经把这些都串起来了——她只是没有说。现在该由他们去替师父把这条线最远的那一头接上。

苏涧清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从布袋里掏出三颗棋子饼,一颗递给白三生,一颗递给柯依柳,一颗放在河埠头最上面一级石阶上——那是给温如留的。棋子饼还是老酵头面、炭炉烤的,饼面上沾着芝麻,咬一口碎屑掉了一地。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在清晨的运河边安静地吃完了各自的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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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三生把那些留待他年再回大理去查的线索重新在心里排了一遍。白族女人的打籽绣,手帕上的白语“半”字在周城村老绣娘那里一定还找得到传人;而杨阿彩如果还在世,或许能告诉他们“半灯”后来在终南山有没有留下衣钵。他把这些念头收进心底,把祖父在法门寺写下的便笺和温如田野笔记里那张泛黄的地址条折好,放回棉袍内袋,然后牵起柯依柳的手走过拱宸桥,回修复室去了。

那天下午,柯依柳在修复室里打开保险柜,把《青花瓷片图》和“半”字盏、“壶”字墨重新取出来放在工作台上。三件器物在午后的阳光下排成一行,瓷片的钴蓝、铜灯盏的青灰、老墨的玄黑——三种颜色,三种温度,三个名字。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锦盒,把修复中心刚刚送来的那枚药师殿竣工碑纪念币放进锦盒里,纪念币背面刻的是日光菩萨白毫里的桥,正面刻的是白三生题的那八个字——“桥已通。家已在。”她把锦盒放在三件器物旁边,然后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把五样东西——青花瓷片、铜灯盏、老墨、玉镯、纪念币——全部框在镜头里,给了还在西安整理归档的苏涧清,附了一句话:“等我们从终南山回来,就去法门寺把羊皮包裹和手帕的事全部对一遍。您帮我们排进库房的预约序列里。”

苏涧清很快回了。他说他昨晚又做了一次那卷贝叶经羊皮包裹的多光谱扫描,这一次用的是最新的高分辨率红外反射成像。结果显示,手帕上除了那个残缺的“半”字和那朵兰花之外,还有第三处痕迹——在手帕的最边缘、几乎被磨断的丝线缝隙里,藏着两缕极细极细的头。一缕是黑色的,一缕是白色的。黑细而韧,白粗而脆,两缕头被编成了一根极细的辫子,嵌在手帕锁边的针脚中间。多光谱无法判定头的主人是谁,但可以做dna提取。他说他已经跟法门寺博物馆打了报告,如果特批下来,这两缕头或许能告诉我们一些关于无名和杨兰因的事。

柯依柳把这条消息反复读了几遍。两缕头,一黑一白——黑的是无名的,白的是杨兰因的。一个死在流沙里,一个老在终南山上。他们两个人都没有活着等到重逢,但他们的头被编在了一起,嵌在手帕的边缘,和那朵兰花、那个“半”字一起被裹进了经书的最里层。杨兰因在把手帕交给无名的时候,大概是把自己的一缕白和他的黑编在了一起——她知道自己等不到他回来了,所以让头替他回家。

她放下手机,把手按在工作台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玉镯。镯子里有云絮状的纹理在缓慢地流动,像洱海上被风吹动的水波,又像苍山顶上被日照蒸腾的雾气。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只镯子不是柳依一个人的。它被柳依从手腕上褪下来戴在无名腕上之前,是不是也曾被杨兰因戴过?白三生祖父在手抄本里写了一句:“手帕上的‘半’字找到了。但它不是盏上的‘半’。它是……”后面被裁掉了。那个被裁掉的半句话,他想写的也许是——“它是另一个女人的。它也是同一个女人的。”

镯子在无名手里,被杨兰因看到过,被柳依戴过,被温如在莫高窟洞窟里攥住过,被白云禅师在法门寺的袈裟旁抚过,被白三生从他母亲家族的匣子里取出来,戴回到她的手腕上。它经过了多少个女人的手?终南山半灯在雪夜里捻着她的佛珠,龙泉柳依在窗前握着她的秃笔,宝石山温如在酥油灯下展开她的观音画卷——她们都戴过这只镯子吗?也许没有。但她们都碰过它留下的压痕,都在手腕上那圈极淡极淡的青灰色印记里和彼此握过手。

傍晚的时候白三生从修复室楼下走进来,手里提着两盒从运河边那家面馆打包的片儿川。他把面放在工作台旁边的小桌上,把筷子掰开递给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茶叶蛋,说老板娘听说今天是温如的七七,不肯收钱。柯依柳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雪菜的咸鲜和笋片的清甜在嘴里化开,味道和去年深秋那个早晨他们第一次一起在面馆吃片儿川时一模一样。她吃着吃着眼眶就红了,眼泪掉进面汤里,她也没有擦,只是一口一口地把面和眼泪一起吃完,然后放下筷子,抬头对着坐在对面的白三生说,我没事。她只是忽然想到——师父从来没有吃过这家的片儿川。温如不喜欢在外面吃饭,她一辈子几乎没有离开过修复室和洞窟,她的世界小到只有那七盏酥油灯围成的圆圈。但她在那个圆圈里见到了柳依,见到了无名,见到了白云禅师,见到了白家祖父,见到了终南山半灯。她守了一辈子的这个小圆圈,里面装着的世界比她见过的任何一片天空都要广阔。

柯依柳把空的打包盒收进垃圾桶,走到修复室的窗前推开窗户。初夏的晚风涌进来,带着运河水的腥气和灵隐寺晚钟的余韵,把工作台上散落的那些泛黄纸页吹得哗啦啦地翻了几页。她看着窗外老槐树上那片最后落下的叶子已经被新叶替代,满树嫩绿在晚霞里泛着金边,心里忽然安静下来了。安静得像那一池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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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临睡前,白三生把祖父那串一百零八颗星月菩提佛珠又捻了一遍。捻到那颗月眼歪了半毫米的珠子时,他把手指停在那道比别的珠子更薄的星纹上——柯依柳上次在喜洲月光下说,这颗珠子不是歪的,是上一任主人捻了太多遍,把月眼边上那一圈捻得比其他地方更快地陷下去了。他当时没有回应。此刻他对着窗外的月光把这颗珠子转了半圈,现它不仅是薄,在薄下去的那一圈背面,还泛着一层比任何一颗珠子都更润的光泽——那不是包浆,那是反复摩挲之后产生的微小凹陷把月光聚拢成了一道极窄的光弧,正好落在佛珠绳结上那颗刻着“依柳”的母珠旁边。他把那颗歪月眼转回到拇指指腹正中间,轻轻捻下去——即至。他捻完最后一颗,把佛珠重新套回手腕上,和柯依柳的玉镯在同一侧。月光下菩提子和青白玉互相映着,一颗是深琥珀色,一只是青白色,两种颜色被月色调成了同一个调子——像壁画上日光菩萨袈裟的朱砂和石青,经过上千年氧化之后最后都归于同一种温柔的灰。

第二天上午,白三生拨通了云南大理周城村村委会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说白语口音很重的中年男人,起初没听懂他在问什么,反复换了几种表述之后对方终于听懂了——“扎染,老的,绣娘,姓杨。”对方说有,村里姓杨的绣娘有好几个,但最老的那个叫杨阿彩,住在周城村北头的老院里,今年该一百多岁了。百岁高龄,没有人知道她是不是还健在,也没有人知道她是不是还做扎染。白三生挂了电话,把村委会的名字和号码记在写本上。他决定不提前联系,直接去一趟大理,到了周城再问。

几天之后,两个人坐上了去大理的航班。飞机降落在大理机场的时候,柯依柳从舷窗往下看,看到苍山十九峰的雪线在云层上方露出一道连绵的白边,洱海在云隙间一闪而过,蓝得像一块被融化了的绿松石。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铜钥匙,低声说师父,回大理了。

他们在大理古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租了一辆车往喜洲方向开。苍山上的积雪比春天回来时更少了,只剩最高处几座山峰的背阴面还残留着最后几道细细的白痕,像一幅山水画里用蛤粉勾的最后几笔高光。白三生把车停在喜洲镇外,穿过一大片新插了秧苗的稻田走进去。他又看到了那方照壁——那座独峰、那棵老松、那弯瘦水、那座窄窄的石桥,和他上次来时刻意记在写本上的构图毫无变化,只是照壁上的石灰被又几个月的雨水冲刷得更薄了一些,透出下面更早一层壁画的淡青色底子。

他站在照壁前对柯依柳说,上次在这里你问我桥是什么,我说桥是承诺。现在我想改一改——桥不只是承诺,桥是她们。柳依是一道桥,杨兰因也是一道桥。无名的路是用桥铺出来的,每一道桥都是一个女人用自己的命搭起来的,他每一步都踩在她们弯下去的脊背上。他没有辜负她们,他走到了流沙,拿到了经书,把她们的名字刻进了自己的骨头上。但她们也没有辜负他,她们搭好了桥,让他走,然后在桥头站了一辈子。

柯依柳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白三生肩头沾着的一点照壁石灰轻轻拂掉,然后对着那方圆光里的石桥微微鞠了一躬,像是在跟两个很远很远的人打一个很近很近的招呼。

从喜洲到周城村只有不到十里路,两个人在村口停了车,沿着一条被扎染布坊夹在中间的窄巷往北走。周城是白族扎染的源地,几乎家家户户门口都晾着蓝白相间的扎染布,布匹在高原的阳光下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无数面被时间漂洗过的旗帜。他们在一家扎染坊门口问了一个正在晾布的中年妇女,她说她知道杨阿彩,指着巷子最深处那扇被蓝靛染得斑斑驳驳的木门说,阿彩老奶住在那里。

他们走到那扇木门前,白三生抬手叩了三下。门板很薄,指节敲上去出空洞而清脆的回声。等了一阵子,门从里面拉开了。开门的不是百岁老人,而是一个年纪和沈桂芳相仿的女人,不到七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族传统的靛蓝色右衽上衣,袖口绣着一圈极细的缠枝花纹。她用审视的目光把两个人上下打量了一遍,当目光落在白三生左手腕那串星月菩提佛珠上时忽然停住了,然后用白语口音很重的汉语问他,你腕上那串佛珠是从哪里得来的。白三生说,是祖父传给他的。他祖父是大理观音院的僧人,法号净观。她又问,佛珠上一百零八颗里头,有一颗刻了字。刻的是什么。

白三生把佛珠从手腕上褪下来,找到那颗刻了字的珠子,放在她手心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把珠子还给白三生,说那颗珠子是她奶奶亲手刻的。他腕上这串佛珠,是她奶奶的嫁妆——她奶奶叫杨兰因,出家前是喜洲画师杨家的女儿,嫁给了同镇一个姓赵的画师。婚后第三年丈夫病故,她在喜洲照壁前剃度出家,法号半灯,然后带着这串佛珠和一方绣了兰花的手帕去了终南山。后来佛珠被一个云游的行脚僧带回了大理,手帕则辗转到了法门寺,被裹在贝叶经外面做最后一层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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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依柳扶着门框轻声问她,你是杨兰因的后人?那女人点了点头,说自己叫赵若兰。她的名字是奶奶起的——“若兰”,像兰花一样。家里世代都供着这串佛珠的去向。当年杨兰因在终南山圆寂前,把佛珠交给一个云游的比丘尼,比丘尼把它带回了大理,交给了观音院的住持。奶奶留下的那一脉始终传着一句话:终南山的松针落了,苍山的茶花就开了。后来白家的先祖在观音院接到这串佛珠,再传给下一代,她的族人原以为这串珠子已经随着他祖父的圆寂从苍山脚下彻底消失了。现在它又出现了。

赵若兰把他们让进院子里。院子很小,天井正中晒着一缸蓝靛,蓝靛水的表面被风吹皱,泛着一层紫蓝色的金属光泽。靠墙的晾架上挂着几匹扎染布,布上的纹样不是通常游客买的那种蝴蝶花鸟,而是极古老的图腾——一圈一圈的螺旋纹,像水面上的涟漪,又像树根的年轮。赵若兰搬了两个草编的蒲团放在廊下,又端出两杯苦荞茶,自己坐在门槛上,开始讲杨兰因的事。

杨兰因十八岁嫁到喜洲赵家。丈夫赵怀瑾是喜洲最有名的壁画师,专画白族照壁上的天圆地方和本主庙里的神像。婚后三年,一个满身尘土的年轻行脚僧敲开了赵家的门,说自己在苍山上迷了路,想讨一碗水喝。那个行脚僧没有名字,赵怀瑾给他取了名叫“既至”——既然到了,就住下吧。既至在赵家住了大半年,和赵怀瑾一起画照壁,和杨兰因一起上山采蓝靛。他走的那天早晨,杨兰因从自己的髻里剪了一缕黑下来,又从赵怀瑾的梳子上取了一缕他生前留下的白,把两缕头编成一根小辫子,绣进了一方手帕的锁边里。她把手帕递给既至,说她丈夫走了,她没有来得及跟他道别。现在你来了,你把帕子带在身上,走到哪里都带着。如果你有一天也回不来,让帕子替你回来。既至接过帕子,在苍山下答应了——他一定会回来还帕。如果他回不来,也会托人把帕子带回大理。然后他走了,往西,再也没有回来。

赵若兰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停,低头用袖口按了一下眼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堂屋里,从神龛下面的旧木柜最深处翻出一个用蓝靛布裹着的小布包。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用棉纸订成的手抄本,封面用白绵纸裱了又一层薄蓝靛布。纸已经脆,但字迹很清楚,是竖排的毛笔字,每一笔都写得极轻极柔,像怕墨色太重会戳破纸面。她说这是杨兰因在终南山时的手记——叫《半灯录》。这本《半灯录》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女不传男,每一代都有人把“既至”两个字重新描一遍,描了几百年,墨色一层压一层,现在已经厚到可以在逆光下看到明显的凸起。

赵若兰把手抄本放在柯依柳手里。柯依柳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既至者,无名僧也。不知其来处,不知其去处。唯知他在苍山采过蓝靛,在喜洲画过照壁,在终南接过一盏灯。”她翻开第二页,上面画着一座桥。桥很简单,只有几笔墨线,桥这头画着一片茶叶似的山,桥那头画着一朵兰花。桥下没有水,只有两个极小极小的字,用淡墨写的——“半在苍山,半在流沙”。

她把这一页指给白三生看。白三生接过手抄本,看着那八个字,把核桃木牌上的刻痕和这页纸上的墨书在心里叠合在了一起。白云禅师在法门寺留下的那句话、祖父刻在核桃木上的那八个字——源头原来在这里。都出自一个叫杨兰因的白族女人在终南山茅棚里写下的一本手记。

赵若兰接着往下说。杨兰因在终南山等了将近二十年。她采药、种茶、抄经,每天黄昏站在茅棚前面的崖石上往西看,看到山门前的古道被荒草淹没,看到云海一重一重地翻过太白山的梁脊。有一天大雪封山,一个从西域回来的商队路过终南山,领头的商人敲开茅棚的门,递给她一个用羊皮裹着的包裹,说是一个死在沙漠里的僧人托他们带回来的。杨兰因打开包裹,里面是那方手帕。手帕还在,头还在,但帕角多了一个用墨写的“半”字——那是既至在临死前用笔蘸着墨写上去的,是他和柳依成亲的“依”字,也是和杨兰因约定的“半”字。她把帕子贴在脸上,没有哭。第二天她把裹帕的那件袈裟洗干净,在袈裟内侧用自己的指血写了一行字——“青花渡尽见如来。”然后托人把袈裟和手帕一起送到了法门寺,供奉在地宫里。手记写到这里停了,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在右下角写了两个字,笔迹和她前面的轻盈完全不同——墨色很重,笔画抖,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写完:“来生。”

柯依柳把《半灯录》轻轻合上,双手捧着还给赵若兰。赵若兰接过去,又把里面夹着的一小片蓝靛布抽出来递给她,说这是杨兰因生前最后一件没有绣完的扎染。布面上只绣了一个字——“既”。旁边搁着针,针上还穿着一根已经脆的白棉线。那个“至”字永远没有来得及绣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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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三生在廊下沉默了很长时间。蓝靛缸里的水面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微微烫,酵的蓝草散出一种介于药草和泥土之间的清苦气味。他把《半灯录》里画着那座桥的那一页用手机拍了下来,又把赵若兰递给柯依柳的那片只绣了一个“既”字的蓝靛布也拍了下来。赵若兰告诉他,白族女人在丈夫出门远行之前,都会在扎染布里绣一个完整的词,等他回来之后再补上最后一针。杨兰因把无名的旧僧袍裁成了一方手帕,在上面绣了兰花,把头嵌进锁边。她的最后一个字是留给既至回来再绣的——但他没有回来,她也没有再绣。

赵若兰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从那缸蓝靛水里舀起一瓢,浇在墙脚一棵刚抽新叶的茶花树根上。她说奶奶在《半灯录》里写过一句话——“世间最远的不是流沙,是等一个人从流沙里走回来。”她奶奶等了一辈子,没有等到。但她把这句话留下来了,留给等到的人。

柯依柳把手伸进蓝靛缸旁边的水桶里,洗掉指尖沾着的那一点蓝。蓝靛遇水即溶,把整桶水都染成了极淡极淡的天青色——和在法门寺库房隔着玻璃看那卷贝叶经时羊皮包裹上干涸的裂口缝隙里透出的颜色一模一样。她抬头看白三生,说杨兰因的桥,她也画过了。

赵若兰走到院门口把木门拉得更开一些。她告诉他们,周城村现在还会白族打籽绣的人不多了,杨兰因当年那把刻了桥和桥上人的刻刀已经被村里收藏起来。她指指西边,说现在日光菩萨白毫上的那个桥图,就是那把刀的刀痕。让他们日后若得空,去观音院替她给净观老和尚供一盏茶,把杨兰因刻在佛珠上的那两个字再描一遍。

白三生答应她下次回来一定去观音院描字。他和柯依柳在日落前离开了周城。山茶花田就在村外,初夏的花期将过,晚开的几朵零零星星地点缀在山坡上,其余已落的花瓣铺了一地,在夕阳下晒出那种山茶花油特有的清冽冷香。柯依柳蹲下来把落在路边的一朵完好的白茶花捡起来,用手帕包好放进背包里。她说把这几瓣苍山的茶花带给柳树和师父,终南山那边等入了秋再走——杨兰因的茅棚等着他们去认门。

白三生没有答话。他看着苍山上最后一道雪线消失在暮色里。杨兰因在苍山上采蓝靛的溪涧还在,赵若兰说那条溪叫“既至溪”,是杨兰因自己取的名字。现在水还在流,从苍山流进洱海,从洱海流进澜沧江,从澜沧江流进南海。水从来不走错路,它也从来不需要知道终点在哪里,因为它本身就是终点。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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