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流水作
将作监的晨鼓刚敲过三遍,陈巧儿已经被堵在了东八作司的料场门口。
对面站着二十几个工匠,打头的那个她认得——甄官署的作头周大用,膀大腰圆,一双铜铃眼瞪着她,身后的人个个手里攥着家伙,锤子凿子瓦刀不一而足,明摆着不是来请安的。
“陈娘子,”周大用把一口浓痰啐在地上,“听说你要接朱雀门外的石桥活儿?”
陈巧儿怀里抱着一卷图纸,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人:“将作监的差事,监正分派给谁就是谁,周作头有意见,去找监正大人说。”
“找监正?”周大用冷笑一声,往前逼了一步,“你一个外头来的妇人,进了将作监才几天?就敢抢甄官署的饭吃?石桥营造素来是我们甄官署的活儿,你一个左校署的,掺和什么?”
陈巧儿这才明白过来。前日将作监少监赵崇古把朱雀门外石桥修缮的差事交给了她,说是“陈娘子心思精巧,正该担此重任”——当时她就觉得这馅饼来得太蹊跷。果然,是块烫手的铁饼。
她正想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吞吞的声音:“周作头,一大清早的,堵着人家陈娘子的路,不合适吧?”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青灰短褐的中年人慢悠悠踱过来,手里拎着个茶壶,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陈巧儿认出了他——右校署的作头孙不弃,将作监里出了名的“老油条”,谁也不得罪,谁也不亲近,整天泡在茶水里过日子。
周大用见了孙不弃,脸色微微一变:“孙作头,这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孙不弃揭开茶壶盖嗅了嗅,“陈娘子眼下是咱们右校署隔壁的邻居,邻居受了委屈,我老孙不得来说句公道话?”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才接着说:“再说了,周作头,你堵人的工夫,还不如去打听打听——这石桥的活儿到底是谁塞给陈娘子的。你跟我在这儿嚷嚷有什么用?有本事找赵少监去啊。”
周大用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当然不敢去找赵崇古。赵崇古背后站着的是将作监丞钱正清,钱正清背后又连着朝中某位说不上名字的大人物。他就是个作头,拿什么跟人家碰?
可这口气实在咽不下。
“行,”周大用咬着后槽牙说,“陈娘子,咱们将作监的规矩你也清楚——活儿可以抢,但得凭本事。三日后,甄官署和左校署各出一队人,同造一座石桥模型,谁的手艺好、工期短,谁就接朱雀门的活儿。敢不敢?”
陈巧儿挑了挑眉:“这是将作监的规矩?”
“这是老规矩,”孙不弃在旁边插嘴,又喝了口茶,“不过好多年没人提了。周作头这是要跟你‘较艺’呢。”
“较艺”二字一出,料场周围的工匠们都竖起了耳朵。将作监的“较艺”不是寻常比试——输的那一方,不仅要交出活儿,还得当众认输,日后见了赢家要低头让路。在匠人堆里,这比丢了差事还丢人。
陈巧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图纸,又抬头看了看周大用身后那二十几张憋着劲的脸。她知道,这不是周大用一个人的意思。周大用背后站着甄官署,甄官署背后站着钱正清,钱正清背后——大概就是李员外新攀上的那位靠山。
这是人家设好了的局,就等她往下跳。
“好,”她把图纸往怀里一揣,“三日后,左校署应了。”
周大用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带着人走了。
料场安静下来。孙不弃慢悠悠走过来,压低声音:“陈娘子,你可想清楚了。周大用干石桥干了二十年,他手底下那帮人闭着眼睛都能把榫卯对上去。你初来乍到,连左校署的人都还没认全呢。”
陈巧儿冲他笑了笑:“孙作头,多谢方才解围。不过我有句话想问——您这茶壶里泡的,是今年的新茶还是去年的陈茶?”
孙不弃一愣:“新茶啊,怎么了?”
“新茶泡三泡就淡了,”陈巧儿转身往外走,“陈茶反倒越泡越有味道。孙作头,有些事,新有新的好处,陈有陈的短处。”
她走出料场大门的时候,还能感觉到孙不弃在她身后愣的目光。
当天下午,陈巧儿把左校署的人召集到了工棚里。
左校署原本有四十多个工匠,可愿意跟她干的,满打满算只有十二个。剩下的要么是观望,要么是早就被甄官署那边打过招呼,不敢沾她的边。
十二个人站在她面前,一个个面色灰败,连头都抬不起来。他们心里清楚得很——三日后跟甄官署较艺,那就是去送人头的。
陈巧儿也不废话,把一卷纸铺在桌上:“各位,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一座石桥,从备料到竣工,你们觉得最快需要多久?”
一个老工匠嗫嚅道:“按规制,朱雀门外那种三孔石桥,怎么也得……二十天?”
“如果我说,三天够不够?”
十二个人齐刷刷抬起头,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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