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那边石板温度——弯沟井水温度加零点七度。”白茸说,“比铁脊关石板高零点一度。温差在灶台法则容许范围内。蒸汽互通状态正常。门那边灶台上正在——”
她顿了一下。
“正在烙苔藓饼。”白茸说,“烈氏的石板上刚放上一张新饼。苔藓粉掺麋鹿血,饼边上掐了蒲公英印。花芯多抹了一层麋鹿油。”
练兵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程破山笑了。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拿起木案上的擀面杖,在案板上敲了三下。
“行。那咱也开始。”
他把好的冰苔面团倒出来。面团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沉,带着面特有的湿润弹性。青灰色的面团在木案上颤了一下,表面那些细密的气孔被挤压,出极细极细的嗤嗤声。
程破山开始揉面。
他的手掌很大,骨节粗粝,沾满了干面粉。但揉面的动作极轻极细——不是那种粗暴的捶打,而是用掌根把面团往外推,再用手心把面团往回拢。推和拢之间,掌心的温度渗进面里。
“程叔,我帮你。”小门从灶台下面走过来。他跳到木案边缘,踩在一块抹布上。抹布已经被面粉染成青灰色。小门的身高刚好够到面团边缘,他伸出两只手,学着程破山的样子用掌根推面。
但他太小了,五寸半。他的手按在面团上,只留下两个极小极小的凹痕。蒲公英黄的光晕从凹痕里渗进面里,把青灰色的面皮染出一圈极淡极淡的暖色。
“你这孩子,”程破山笑着摇头,“手还没面团大,帮什么忙。”
“能帮。”小门认真地说,“烈氏说,揉面的时候,手心的温度要匀。不匀的话,面团起来会偏。”
程破山的手停了一下。
“烈氏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刚才。”小门说,“她在门那边揉面。她的手心温度是弯沟井水温度减零点三度——因为她在门那边待了太久,掌心有门那边的冰苔田的温度。她说,揉面的时候,掌心的温度就是面团醒的基准线。太热了面太快,太凉了面不起来。不热不凉刚刚好——是弯沟井水温度。”
“弯沟井水温度”程破山念叨了一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他的手心滚烫——铁脊关炊事班二十三年,灶台前站了太久,掌心的老茧已经被炭火烤得极厚极硬。
“你的手太烫了。”小门说,“所以你的面团总是得比别人的快。但快不一定是好事。烈氏说,得太快的面团,蒸出来的馒头会少一层筋道。”
程破山瞪着眼睛看了小门半天。
“你个小东西,”他说,“你才从灯座坑里爬出来几天,就学会教训我了?”
小门眨眨眼,没说话。他继续用掌根推面团,推得很慢,很认真。他太小了,一次只能推一点点面团边缘,但他不着急。因为灶台时间比人间慢半拍——他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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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破山叹了口气,把手掌在围裙上蹭了蹭,放慢了揉面的度。他开始用掌心的温度去感受面团的温度。他第一次现,原来冰苔粉和的面团,比普通面团凉半度。凉的那半度不是缺火候——那是弯沟北坡活土的温度。
门那边,烈氏正在烙饼。
她的石板已经被麋鹿油养了三万年,油润得能映出人影。石板上搁着一张苔藓饼,苔藓粉是门那边极北冰原上采的野生苔藓磨的。野生苔藓和冰苔是同一物种——但温度差零点一度。那是门那边极北冰原的风土和铁脊关弯沟北坡的风土之间的温度差。是麋鹿油和星斗大森林鹿油的油脂熔点差。
风土法则。
烈氏的手指在饼边上掐蒲公英印。她掐得很轻,指腹在饼边轻轻一按,再一扭,就掐出一个极精致的蒲公英花盘。花盘中央她多抹了一层麋鹿油——那是她烙了三万年苔藓饼的习惯。花芯抹油,饼边才会酥而不焦。
最小的添柴人蹲在她旁边,往灶膛里添了根枯枝。枯枝是远古蒲公英的枯叶,在灶膛里烧起来的时候会出一股极淡极清极苦的焦香。
“馒头蒸上了吗?”最小的添柴人问。
他问的不是烈氏——他问的是门那边。
门缝开着。
青砖上的那扇门,门缝里的蒲公英黄光晕正在轻轻波动。灶台蒸汽从门那边飘过来,带着冰苔粉馒头的苔香。蒸汽在青砖表面凝成极细极细的水珠,水珠滚进砖缝里,出极细微的嗤嗤声。
花苞门灶台上,烈氏的石板和程破山的铁锅之间隔着门缝通道。门缝通道正中央是一座灶台——由蒲公英根系垒成的灶台。灶台两边共用同一座灶台——蒸汽互通,温度同步。
灶台法则。
“刚揉好面。”程破山的声音从门这边传过去,“等醒一刻钟,揉第二遍,再等半个时辰,上笼。”
“太慢了。”最小的添柴人说,“烈氏烙饼,三万年没等过半个时辰。”
“那是烙饼。”程破山说,“馒头和饼不一样。馒头要等。”
“等”最小的添柴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道极细极淡的米白色轮廓——那是伤疤揭下后留下的记号。伤疤已经放在第九圈年轮上了,化作透明薄膜,描完了所有未来添柴人的名字轮廓。
他已经等了整整一个纪元。
程破山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他没再说“等”字,而是从木案旁边拿起一只粗陶碗。碗里装着半碗冰苔粉——不是头镰,是筛出来的最细的那部分,比面粉还细,捧在手里像捧着一把极细极细的青灰色雪。
“先烙张小的。”程破山说。
他把冰苔粉倒进盆里,加水和面。这次不是蒸馒头——是烙饼。冰苔粉揉成的面团放在石板上,程破山用掌心按扁,再用手指在饼边掐印。
他掐的不是蒲公英印。他掐的是龙雀尾羽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