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一袭竹青道袍的萧珩正独自坐在窗边,一手搭在窗槛上,另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那条蹲在他身边的黑犬。
明皎推门进来时,黑犬第一个回头朝她看来,身后的长尾愉快地甩动着。
“他死了。”萧珩呢喃般道,直愣愣地望着半明半晦的天空,眼底一片空寂。
明皎走到他身边,一手轻轻搭上他的肩头,道:“丧仪的事,我已经同礼部定下了,依亲王礼治丧,不辍朝,不举国丧。待明日你回京,后妃、宗亲便随我们一同赶赴皇陵。”
“还有一事……”明皎略一停顿,接着道,“吕尚书方才递上折子,说逊帝与谢皇后才是原配夫妻,理应与她合葬。”
萧珩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咬牙道:“让他跟王滢葬一块,别搅了我娘的安宁。”
王滢是王皇后的名讳,在大皇子逼宫谋反后,萧澜就废了她皇后的封号,赐了一条白绫,便将人葬在了冀州孝东陵。连个谥号都没给。
王滢是废后,按例本不能和逊帝合葬,但是——
“巧了。我也是这般想的。”明皎煞有介事地颔首道,“也是这般交代礼部的。”
萧珩喉结滚了一下,唇角微微一弯。
知他者,皎皎也。
他抬起手,覆上她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指尖一片冰凉。明皎反手握住他的手,将掌心的暖意一点点熨帖到他微凉的指尖。
好一会儿,萧珩都没再说话。
明皎便静静地陪着他,十指交握。
窗外秋风习习,偶有零星几片金黄的杏叶被卷入窗内,其中一片恰好落在黑犬的长尾上。
黑犬“啪”地一甩尾,甩飞了那片落叶。
这时,萧珩打破了沉寂:“我是八岁那年知道了我的身世。”
“那年春天我随谢家兄长们去踏青,偶然听见王淮州与几个内侍闲谈,出言轻辱我娘,说她福薄命浅,满口诋毁。我知那时不能与他当面争执,便忍到黄昏,寻了个机会,叫王淮州落了河。”
“我原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半点痕迹都不曾留下。可这事终究没能瞒过大哥谢瑜。”
“当夜他寻到我,屏退左右,狠狠训了我一顿。他说,我这般贸然出手,稍有不慎被人查到我头上,便可能为我、为谢家引来滔天大祸。”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明皎的手攥得更紧,“大哥怕我意气用事,在那夜,将我的身世,尽数说与我听。”
“我本不姓谢,该姓萧,我的生母是皇上的原配,我们的姑母,谢望舒。”
“他叮嘱我万事隐忍,藏好锋芒,万万不可再因一时意气行事,让王家人怀疑我的身世——我生得与我娘十分相像。”
“他说,往昔的是非恩怨,要等我年岁长成,方能自行分辨。在那之前,我必须比旁人加倍勤勉。”
“这不是为了宽慰我娘的在天之灵,也不是为了替谢家争什么,而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有朝一日,有人将刀对准我时,我能亲手握住刀柄,而不是跪着求别人施舍我一条活路。”
他一边说,一边用火折子点燃案头的烛台,“大哥……他待我极好。”
也正因为谢瑜待他极好,他才会一次次地容忍谢大夫人,直到忍无可忍。
秋风穿过窗棂,吹得烛火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