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山寻人的是夏绫,回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人。”
少女目光动了动:“夏绫又不是傀儡,我想让她来她就来么?”
海潮发现她已经不知不觉地认下了夏眠的身份。
梁夜道:“石梁断绝,兰青不可能带着你走村口的路离开,带着你翻山越岭也不可行,所以他一定会带着你先躲起来,待暗河水涨起来再乘竹排出山。
“你们需要一个躲藏之所,这地方需要隐蔽,但不能离村子太远,这地方想必是夏绫和兰青仔细商议后一起决定的。
“你们逃走之后的一两日内,她一定会寻找机会给你们通风报信,将村中各人,尤其是族长的反应告诉他们,说不定还会替你们送些吃食、什物。而且你们逃走后,她很担心兰青的安危。”
海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想起那天夜里夏绫“得知”兰青带走夏眠后表现不太自然,哭泣时用双手捂着脸,后来一回想才明白她是担心自己装得不像会叫母亲看出来。
直到族长扬言捉住兰青后要将他处死,她才真的惊慌害怕起来。
换作是她,也一定会忍不住去他们藏身处看看,叮嘱一番的。
“依梁公子这么说,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村子,躲过了当蚕花娘娘的命,为什么又要费那么大劲换了夏绫?成了夏绫,我不是又得当蚕花娘娘了么?”
“不会,”梁夜道,“即便换了人,真正成为蚕花娘娘的,也会是真正的夏绫。因为此时此刻,真正的夏绫就被你囚禁在这洞窟中。”
少女瞪大了眼睛,一脸无辜:“那岂不是有两个夏绫了?”
“除了你没有人会知道这个秘密,”梁夜淡淡地看着她,“因为一年之后,不管是杀了还是继续囚禁在这里,你都没打算再放她出去。”
尽管已经知道真相,海潮还是自心底涌出一股寒意。
程瀚麟也忍不住道:“不管是陆娘子,你表姊,还是兰青,都没伤害过你,陆娘子和夏绫娘子甚至是为数不多真心待你好的人,你为什么要害他们?”
少女没说话,嘴角含着笑,一对梨涡若隐若现,眼神却是冰冷而漠然。
程瀚麟叹了口气,苦笑道:“杂家这根本是鸡同鸭讲。”
少女这时才徐徐开口:“这些都是你们的臆测,我根本无需做那么多事,按你们的说法,我有大好的机会跟着兰青离开,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即使当蚕花娘娘的不是我,也要在这不见光的洞窟里呆上一年不是么?”
“你要报复族长一家,害夏绫的目的之一,也是为了报复她父母,这是其一;”梁夜平静道,“其二,取代夏绫,一年后从禁地出去,你就可以继任族长。
“这村子不大,但你生于斯长于斯,于你而言这便是整个天地,曾经欺侮你的,伤害你的,从此被你踩在脚下,这是莫大的诱惑。
“其三,这村子里埋藏着很多秘密,比如所谓‘神蚕’、‘神桑’、传说中的冰魄绫……成为族长说不定能触及这些秘密,即便将来你要离开茧女村,握有这些秘辛,也可能让你在外面的世界如鱼得水。”
少女沉默良久,绽开如花笑靥:“梁公子真会讲故事,我都快叫你说服,相信自己真是夏眠假扮的了。”
梁夜点了点头:“这些都可以说是我的推测,但你逼迫族长自尽,破绽实在太多了。
“一是她自尽的时机,三人失踪,‘蚕花娘娘’出嫁在即,正是多事之秋,即便她要赎罪,也用不着急在这两日,她大可以等女儿去了禁地再行自裁。
“二是自尽的手段。服下牵机之毒极其痛苦,她手边有刀,大可以割喉、割腕,抑或自缢,之所以必须服毒,而且必须是此毒,是因为服毒后身体立即僵硬,让人无从判断族长死了多久。”
他冷冷地看向少女:“否则众人就会发现,族长是不久之前刚死的,大约就是你进了祠庙之后。”
少女眼波微动:“那血书呢?你们怀疑那封血书是假的?别忘了,锦姨也看过遗书,认出了阿娘的字迹。”
“字迹不假,”梁夜道,“这封血书也的确出自族长之手,但遗书中的内容却不是真的,她认下的案子,有的不是她做的,有一桩案子明明是她犯下的,她却只字未提,而且杀人理由荒谬而漏洞百出,通篇没有丝毫悔恨愧疚之意,也未给女儿留下只言片语。所以这封遗书是在某人的逼迫和授意下写的,就和服毒自尽一样,都是被迫的。”
少女一哂:“我有什么能耐可以逼她服毒?你们或许不了解家母,她从不会受人胁迫,只会鱼死网破。”
“因为夏绫在你手上,”梁夜道,“你用夏绫的性命要挟她。即便刚强坚毅,在女儿和自己的性命之间抉择,她还是会选择前者。”
“她不怕我前脚答应夏绫,后脚就反悔么?”
“她没有选择,即使只有一线希望,她也只能相信你。”梁夜道。
“这么说,别人也可能用女儿的性命要挟她,”少女道,“比如锦姨,她也可能逼死阿娘,这一年她暂代族长,好处不是很多么?”
“她一整日都和其他村民在一起搜山,直到黄昏才回到祠庙,”梁夜道,“而且她要害族长可以徐徐图之,不必急在这两日。”
他顿了顿:“只有你,必须尽快杀死令堂。其一,知女莫若母,你可以瞒过别人的眼睛,但令堂对你们姊妹太过熟悉,你不敢冒险。
“其二,杀了她后,你可以取得七支金簪,打开禁地石门,将陆娘子和夏绫转移到禁地——他们的藏身之处虽然隐蔽,但毕竟在村子附近,若搜山持续几日,终究有被发现的危险
“其三,族长一死,村中必然混乱,就顾不上失踪的几人,你更无后顾之忧。
“其四,虽然你们姊妹生得很像,两人的衣着打扮又大相径庭,让人很容易先入为主地用明显特征区分两人,但毕竟你们长相细看还是有些差异,言行举止神态更不可能一模一样,族长死后,所有人会将你的异常归因于丧母,而你日日‘以泪洗面’,眼睛红肿,面容有变化也不易被人注意到。”
少女抿着唇不说话,虽然嘴角仍往上勾着,笑意却越来越淡。
“有句话叫画虎画皮难画骨,你模样装得再像,内里也和阿绫不一样,”海潮目光灼灼,“她见到你们村子这些荒唐事,会对着所有人骂疯子。我告诉你神蚕是蚕花娘娘生出来的,你心平气和地就接受了,如果换作是她,一定不会这样。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不是夏绫,还有,我从没跟夏绫说过我们会保护她,你却认下了。”
“原来你是在诈我呀,”少女俏皮地眨了眨眼,“小娘子深藏不露,怪我太相信你,要是换个人来试探,我一定会警醒些。”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认输了,没错,我是夏眠。”
海潮依旧困惑:“到底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该死,”夏眠笑道,“夏绫要怪就怪她有个那样的母亲。”
她顿了顿:“当初夏罗就是这样对我阿娘的,眼下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母债女偿,天经地义。”
梁夜目光动了动:“你以为令堂是夏纱?”
少女眼中闪过惊愕,这还是她脸上第一次出现活人的神色。
她皱起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夏纱并非你的母亲,夏罗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