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都出海打鱼去了,海潮去找他玩,扒在窗口往屋子里看,听见箱子里传出急促剧烈的喘息声。
她那时候才五六岁,还不明白什么是生死,但她从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如果她不做点什么,阿夜就要没了。
就像村子里的一些人,忽然就没了,再也见不到了。
她拼了命地往村里跑,一口气跑出两里地,终于喊了大人来,砸开箱子上的锁,把梁夜放了出来。
她已经记不清那时候哪里来的力气,又是哪里来的聪明劲,但她始终记得箱子打开时梁夜的模样。
瘦弱的孩子已经几近昏厥,浑身被汗浸透,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急促地喘着气,像是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从那以后他阿娘再没有这样罚他,但还是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恐惧,也成了海潮多年的噩梦。
此时他在前面走着,海潮听见他呼吸急促而沉重,脊背便不由自主地绷紧,踟蹰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你不要紧吧?”
“没事。”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海潮摘下腰间配刀,将刀柄递过去:“你握着,会好些。”
她的刀饮过虎血,可凶了,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都会害怕。
梁夜握住刀柄,低低道:“多谢。”
总了约莫半刻钟,洞窟再次变得开阔起来,他们总算能直起身子,压抑的感觉终于缓解了一些。
这洞窟犹如一个葫芦口,越往里走便越高广,前方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他们向着水声的方向走去,来到一方水潭边,用烛火照了照,溪水从石缝间渗进来,形成一挂小瀑布,沿着岩壁汇入潭中,潭水清澈而幽深,微微倒映着烛火的光亮。
在这阴森的山洞中看见活水总是件令人欣慰的事。
程瀚麟吐出一口浊气:“方才杂家还以为要憋死在里面……啊!”
他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海潮心头一跳,连忙抓住他胳膊:“怎么了?”
“杂,杂家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程瀚麟颤声道,“软绵绵的,好像是活物……”
海潮后背一阵阵发寒,还是弯下腰用蜡烛照了照,看到程瀚麟身后的石头堆里,卧着个白乎乎的东西,半截埋在石堆里,半截露在外面。
她大着胆子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东西一动不动:“好像不是活物。”
她一不做二不休,将那东西从石堆里拽了出来,却是吃了一惊——那东西竟是个破破烂烂、脏兮兮的旧布偶。
这布偶远没有陆琬璎做的精巧,头顶缝着稀稀拉拉几根线,两只月牙形的眼睛一高一低,一大一小,咧着张歪斜的大嘴笑,看着着实瘆人。
程瀚麟凑上来只看了一眼,便吓得连连后退:“这什么东西?!”
海潮道:“只是个偶人。”
禁地的洞窟中为什么有个怪异又丑陋的偶人?谁也说不上来。
海潮正要将那古怪的偶人放回石堆上,忽听“扑棱棱”一声响,手中的蜡烛火苗忽然一晃,随即一阵恶臭的腥风扑面而来,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只巨鸟冲破浓墨般的黑暗,直冲程瀚麟而来。
“小心!”海潮惊呼一声,将程瀚麟往身旁一拽。
谁知潭边石头湿滑,程瀚麟脚下一滑,身子一歪,便向潭中栽去,海潮想将他拽回来,可那大鸟在她头顶盘旋了一圈,再次俯冲下来,海潮手上力道一松,反被程瀚麟带了下去。
梁夜伸手来拉她,可两人的重量又岂是他凭一己之力可以拉得住的,只听接连三声“扑通”,三人都掉进了水潭中。
潭水冰凉刺骨,程瀚麟不由惨叫:“冷冷冷冷,杂家要淹死了啊啊啊——”
说着便“咕嘟咕嘟”地沉入水底。
海潮破出水面,抓住他的领子将他一把拎了起来:“别叫了,这水很浅,淹不死人!”
程瀚麟这时才发现潭水只有齐腰深,尴尬地吐出一口水:“刚才那只是什么鸟?”
海潮和梁夜对视了一眼。
虽然蜡烛熄灭了,周遭一片黑暗,他们其实看不清彼此的脸,但莫名读懂了彼此的眼神。
海潮觑了觑眼睛:“没看清,大概是只大蝙蝠吧……”
程瀚麟搔搔头:“是蝙蝠么?那只鸟好像是灰白色的……”
“少见多怪,有黑蝙蝠当然也有白蝙蝠,”海潮道,“我们得赶紧上岸,这潭水淹不死人能冻死人。”
程瀚麟:“那只白蝙蝠要是在岸上守着怎么办?”
海潮道:“刚才是它不讲规矩,突然冲出来吓到了我,现在我有准备了,它要再敢来,我把它削成棍子!”
“多亏有海潮妹妹!”程瀚麟感慨。
海潮心里有些没底,她知道那东西不管是什么,都不可能是蝙蝠,因为在蜡烛熄灭的刹那,她瞥见了怪物的一部分。
什么蝙蝠也不会生着一对干瘪灰白的人脚。
“先上岸。”梁夜沉声道。
话音甫落,只听“扑通”一声,程瀚麟又一头栽进了水里。
海潮一惊,正要捞他,便听水里的程瀚麟发出“呜呜呜”的怪声。
海潮连忙将他提起来:“怎么了?!”
程瀚麟用手抹着脸上的水,浑身筛糠似地打着摆子:“水里……水里有个死人!我踩到了一个滑溜溜的死人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