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蘅薇却不能就这样让他轻轻揭过,她被锁到这座地下囚笼时,并不知道他们对女儿做了什么,但这十数年来,她装疯卖傻,让皇帝放松戒心,时不时漏出一些话头来,她像从沙砾中淘金一般将这只言片语搜集起来,拼凑成一个模糊的真相。
高祖靠邪灵夺取天下,他靠邪灵坐上了原本不属于他的帝位,但他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心甘情愿放弃来之不易的权位?
他四处寻找镇压邪灵的办法,最终从云游竺慧僧人那里得到了阴邪刻毒至极的“人胜”之法——本来他们将她迷晕后,由竺慧对她施法,将她制成了人胜,但临到头时皇帝却后悔了。
他因为痴迷于她而改了主意。
为了保住她的性命——毋宁说是皇帝的痴迷之物——他与邪灵约定,用她第一个女儿代替她,并且在她十九岁时退位,封她为监国长公主,实际上却计划引诱邪灵进入“人胜”后,将她彻底杀死。
他说的“事成”,只会是这件事。
她用指甲重重地掐了掐手心,想起昨夜混在晚膳中送进来的纸卷,她不知道那是谁写的,又有什么目的,上面只有一句叫她胆战心惊的话。
谢蘅薇又想起上次突然闯进来的少女,想起她在她最恐惧无助时从躲藏的地方冲出来,将那男人打晕。
她唤她作“阿娘”,眉眼肖似她的母亲和兄长。
她得救她,要救她,就得想办法出去,如果失败了,皇帝不会杀她,但他会识破她这些年装疯,会变本加厉地羞辱折磨她。
谢蘅薇打了个寒颤,垂眸看看自己纤弱得犹如孩童般的手腕。
她从来都不是个勇敢的人。
她咬咬牙,猛地挣脱皇帝的怀抱,一头撞向食案。
盘碗哗然碎了一地,酒食溅落,弄污了皇帝的衣袍。
“蘅薇,你非要扫朕的兴不可?!”他终于忍不下去,起身掸了掸衣襟,扬声唤侍女来清理。
“朕过两日再来看你。”他扔下一句,径直向甬道深处走去。
谢蘅薇飞快地爬向地上的狼藉,选了一片锋利的碎瓷片藏进衣袖。
不行,侍女很快就会替她换衣裳,他们一发现这碎瓷片,就会将它收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谢蘅薇紧紧捏着衣袖里的碎瓷片,仿佛捏着自己的性命,冷汗浸湿了后背。
她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有一个地方他们是不会搜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飞快地将碎瓷片塞进口中。
再怎么小心,锋利的断口还是割伤了她的舌头,她不敢乱动,悄悄地将血咽下。
谢蘅薇一夜未眠,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直至侍女来伺候她起床用早膳。
“娘娘,该起了。”一个侍女将锦帐挂到帐钩上。
谢蘅薇背对她躺着,一动不动。
侍女见怪不怪,又唤了一声。
谢蘅薇从喉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侍女一惊,连忙爬上床,将手放在她肩头:“娘娘,怎么……”
话未说完,谢蘅薇突然猛地转过身,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侍女身上。
侍女惊呼了一声,正要挣扎,便觉脖颈一下蜂蛰般的刺痛。
“别动!”谢蘅薇将碎瓷片抵在她咽喉上。
“娘……娘娘……”这侍女短短数日已经两次叫人用利器抵着脖颈,简直欲哭无泪,皇后突然闹这一出,莫非是更疯了?
她带着哭腔道:“娘娘你这是怎么了?奴是伺候娘娘的阿楠呀……”
“我知道你不是阿楠,阿楠已经死了,”谢蘅薇道,“你们从前不是我宫里的,阿楠和阿桐死后,圣人派了你们来看守我。”
侍女几乎不敢相信她的耳朵。
谢蘅薇又道:“我不想伤着你,但你若是乱动,我会取你性命。”
侍女齿关打战:“奴,奴婢知道了……”
就在这时,另一个侍女捧着巾栉走来,乍然见到床上的情形,“呀”地惊呼了一声,手中檀木托盘落到地上。
谢蘅薇看向她,尽量做出凶悍的表情:“我知道你们是亲姊妹,你照我说的做,否则我就杀了她。”
侍女这时已经回过味来,噙着泪使劲点头。
“先将铁链的锁打开。”谢蘅薇道。
她脚踝上的镣铐钥匙在冯宦官身上,侍女只有帐柱一端的钥匙,她连忙去取了钥匙来,开锁时却犹豫起来,颤声劝道:“请娘娘三思,外头有侍卫把守,娘娘去了外头一定会被发现的……”
“不必多言,开锁便是。”谢蘅薇道。
侍女只得抖抖索索地开锁,一边轻轻啜泣:“娘娘逃了出去,奴等断无生路……”
谢蘅薇道:“你们只要助本宫成事就不会有事。你们肯不肯帮我?”
她虽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神色庄重威严,让人不知不觉相信她的话,侍女低下头,“咔哒”一声将锁打开。
谢蘅薇将铁链缠绕在腿上,用布条绑住,使它不能发出声音,然后向其中一个与她身量较相近的侍女道:“脱下衣裳。”
她上次亲眼见到那对年轻男女怎么换衣脱身,便如法炮制,与侍女换了衣裳,然后将她捆绑住手脚、塞住嘴放在床上,脸朝里侧,盖上被褥。
做完这一切,她向另一名侍女道:“你陪我一起上去。”
那侍女惊慌失措:“娘娘,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