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们方节帅要成婚啦!”大娘喜气洋洋,透着股自家人般的亲昵,仿佛方节帅是她大侄子。
“节帅年纪老大不小了罢?怎的才娶妻?”程瀚麟问。
大娘诧异地看了看两人:“你们是外乡来的还是外邦来的?连方节帅的事都没听过?”
程瀚麟放下酪碗,揣着手,一脸老实憨厚:“我们南边来的,又一穷二白、无权无势的,那些大官的事,听过一耳朵就忘了。”
大娘不满地斜乜他一眼:“方节帅可不是一般大官……”
接着她便慷慨激昂地讲述起方节帅的丰功伟绩来。
这位河西节度使今年二十有八,年轻有为,三年前吐蕃大将帅十万大军围攻沙州,方节帅凭着区区五千兵力,在粮草断绝、援军不至的绝境中,带领全城军民苦撑了足足半年,最终熬到春天牛羊下崽、敌兵回撤,令一城百姓免于屠戮。
而且河西军在他治下军纪严明,从不烧杀抢掠、欺压良民。
那大娘挤挤眼:“而且呀,方节使生得俊秀斯文,看着像个读书郎,骑射功夫是一等一的好,连那些马上长大的吐蕃、突厥都比不过他!”
程瀚麟连连附和,赞赏不已:“那新嫁娘真是好福气!”
“谁说不是呢!”大娘有些惆怅,“整个河西,哪家的女郎不想嫁他!”
“不知新嫁娘是哪里人?”程瀚麟好奇道。
“听说是京城来的,两家从小定的亲,小时候还是一起长大的呢,本来早该完婚啦,这几年不太平,老打仗,就耽搁到了现在。那小娘子一直等着节帅,又千里迢迢从京城嫁来,也着实不容易,听说是个美人呢……也只有美人能配得上我们节帅了。”
程瀚麟点头:“正是,正是。对了……”
他略微压低了声音:“方才听人谈论,说昨夜城里有人出了事……”
大娘脸上现出阴霾,叹了口气:“是兴化坊吕五家的小女儿,才十七,刚出嫁没几日,谁知人就没了,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恶贼造的孽,不得好死的货……那小娘子常来我这儿买酪,漂亮水灵,笑起来脸上两个酒窝,唉……”
她用手背揩揩发红的眼睛:“就这么没了,还那样惨……”
程瀚麟和陆琬璎听了也有些不好受,待大娘心绪平复些,程瀚麟方才问道:“从前出过这样的事么?”
大娘摇摇头:“自从河西军坐镇,城里一直很太平,偷鸡摸狗的事是有的,这种事我活了半辈子也没见过。”
程瀚麟又问了几句,见这大娘所知不多,便向她打听坊中的食肆,大娘热情地推介,程瀚麟很容易便打听出了县衙里那些衙役、胥吏和仵作常光顾的食肆。
昨夜发生了凶案,消息不胫而走,肯定满城都在议论此事,难的不是打听消息,而是如何分辨真假,最可信的消息自然来自公门中人。
他们按着摊主大娘指的路,找到了那家食肆。
门脸不大,店堂更小,客人却着实不少,人头攒动鱼龙混杂,大部分是男客,喧闹吵嚷,气味也不佳。
程瀚麟叫人挤得打转,却始终伸着一条胳膊护着陆琬璎,不让别人挨近她,小声道:“委屈你……”
陆琬璎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抿唇一笑:“不委屈……阿兄小心!”
程瀚麟一愣,站在原地发呆,叫个壮汉猛地撞了一下,这才摸了摸后脑勺,白脸慢慢胀成粉色。
他们说好了在外以兄妹相称,可冷不丁听见陆娘子叫他“阿兄”,不知怎么心尖颤了一下。
“啊,那里有空座!”陆琬璎拉了拉他的衣袖。
程瀚麟这才回过神来。
两人落了座,要了酒食,一个菜都没上,便听邻桌有人道:“……刚从衙门里出来,没什么胃口,吃素点吧。”
另一人纳罕:“哟,你刘四当了二十年差,什么死尸没见过,也没见你少吃一口肉,怎么今天害怕了?”
第一人呷了一口酒,响亮地啧了一声:“你别笑,你要是在,保管吓得尿一裤子。”
“你这断根的狗奴儿,不识得你耶耶!”
“这……这……对不住……”程瀚麟满脸臊得通红,头快点到食案上,不住低声向陆琬璎道歉,仿佛是那些粗俗之语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陆琬璎脸也泛红了,不过却没有羞愤之意,侧着耳朵仔细听,神情很是专注:“无妨,从未听人这样说话,很有意思。”
程瀚麟木木地点头:“啊,啊……原来如此……”
旁边又有人插口:“那尸首到底有什么不一般?不就是掏了心肝么?有什么稀奇的……”
第一人老神在在地摇了摇头:“只是掏了心肝?呵!”
“不止?”
“不止。”
“到底怎么回事,少在那儿卖关子!快说!”
“你给耶耶斟酒赔不是,耶耶就告诉你。”
两人又来回五花八门地骂了几句,第一人才道:“告诉你们,你们别往外乱嚼舌根……”
他一边说一边压低声音。
程瀚麟身子慢慢歪过去,努力伸长了脖子,只听那人小声道:“那尸首身上,少了几块肉……”
“嘁!”他同伴道,“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不就割了几块肉么?也值当怕成这样……”
另一人道:“是哪里的肉?”
程瀚麟和陆琬璎装作不经意地往那衙役看去,他拿起根竹箸,朝手臂内侧、两肋点了点,然后又往两股内侧各点了一下。
有人说浑话,那衙役瞪了他一眼:“莫要拿死人逗乐,小心她来找你!”
那人撇撇嘴,显然不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