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明白侏儒为什么报复了皇帝却放过了他,按理说他才是背叛它、伤害它最深的人。
正思忖着,李将军已经扔开木板,奋力划动着双臂游向岸边,一只手已经扒住了岸边的礁石。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他身后不远处的海水中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李将军似乎也察觉到什么,猛然转过头去,那黑影飞快地蹿出海面,直扑他面门。
“李栓儿,”黑影发出尖利的怪笑,“你以为自己逃得掉?”
不是那侏儒却是谁?
李将军躲闪不及,叫他扑倒在水里。
他在水中奋力蹬腿,将那侏儒踹开,慌忙将头伸出水面,一边吐着水,一边竭尽全力向岸边游。
可那黑影又像水中的游鱼一样悄然跟了上来,待他游近海岸时,猛地抓住他的脚踝往水里拖去。
李将军挣扎着,用那幻境里的口吻恳求道:“阿金,阿金……你听我说……”
那一声呼唤似乎真的有用,侏儒虽未松开他的脚踝,却没有继续将他往水里拖。
“当年我真的不知道……”李将军气喘吁吁道,“我不知道他们会害死你,要是早知道,我一定不会带你去梁王府,阿金,阿金……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怎么会害你?”
水顺着他的脸滑落,不知是海水还是泪水,他抬手抹了一把:“这些年来我没有一日忘记你……阿金,你没死真是太好了,你来找我真是太好了。你过来,你过来叫我看看。”
侏儒松开他的脚踝,缓缓地浮出水面,离他不远不近,隔着面具望着他。
李将军大喜过望,继续道:“如今我有了权势,有了钱财,我们再也不会挨饿受冻,再也不会叫人欺负,也不用看人脸色。我有一座很大很大的园子,我在里面筑了一座山,种了许多果树,还在林子里替你立了碑,不信你跟我回去看。”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阿金,忘了从前的事,跟我回去好不好?”
“当年你当真不曾料到?”侏儒瓮声瓮气地问道。
“自然,”李将军向侏儒游近了一些,“那时我也只是个孩子,哪里斗得过那些人,我以为只要治好老太妃,他们就会放了你。”
侏儒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不信我?”李将军道,“那妖道已经死了,是我亲手杀的,我亲手替你报的仇……”
“是皇帝叫你杀的,只因那道人知道他得位不正。”侏儒道。
李将军显然不曾料到侏儒竟知道内情,一时语塞,随即道:“若没有我建言,皇帝又怎能下定决心。”
不等侏儒反驳,他飞快道:“这些事都过去了,如今你已经回来,还学会了说话,不如就跟着我回府……或者你想去哪里,我辞了官,陪你一同逍遥林泉……”
侏儒嗤笑了一声:“你不是想尚清河公主,再往上爬一爬么?怎么舍得辞了官陪我走?”
“那是没与你重逢时,只要能同你在一处,富贵荣华又有何值得留恋的。”李将军斩钉截铁地道。
“你这些话都是发自肺腑?”侏儒问。
“自然。”
“不是骗我?”侏儒偏着头问道,声音里尽是孩童般的天真。
“当然不是。”
“若你再骗我,又当如何?”侏儒又问。
“若我再骗你,辜负你的情谊……”李将军一边说一边又向侏儒游近了些,他们相距已不过一臂。
“你当如何?”侏儒的头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李将军抬头望了望天空,不知不觉天光已大亮,日轮自海天相接处升起,照亮了海面。
李将军郑重道:“若我李栓儿再辜负阿金,就叫我天打五雷……”
一句话没说完,他忽然猛地向前一扑,扼住了侏儒的咽喉。
海潮惊呼了一声便要向海中冲去,裴晔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别插手。”
“可是……”
“你打算帮谁?”裴晔问。
海潮叫他一问,顿时茫然起来。
李将军背信弃义,侏儒又为了报私仇害死了那么多人,两个似乎都不值得相帮。
不过片刻的犹豫,再看向海面时,只见海水激荡、浪花飞溅,两人已扭打成了一团。
侏儒又踢又蹬,细长的指爪在李将军手背和胳膊上抓挠出一道道血痕。
李将军则始终死死扼着侏儒的咽喉,腮帮子绷紧,额角青筋暴起,清秀的脸庞显得无比扭曲狰狞。
扭打之间,侏儒的面具松脱下来,“扑通”一声掉进了海水里。
初升的红日照在那张脸上。
出乎意料,那张脸并非皱巴巴的猴脸,却是一张白皙清秀的少年脸庞。
正是海潮在幻境中看见的,寻橦童子的那张脸。
李将军仿佛突然被噩梦攫住,瞪着充满血丝的双眼,张着嘴,看着自己年轻十岁的脸庞,不知不觉松开手。
“我从未说过我是阿金,我是你扔掉的东西,”少年倾身上前,贴着他的耳朵轻轻说道,“这么多年,我终于抓到你了。”
话音未落,他细长的手指轻而易举地穿过李将军的胸膛,将一块血淋淋的东西扯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