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生怕梁娘子孤苦寂寞,也将她葬在树下,到了地下也好做邻居。
爬到山顶时,海潮忽然有些头晕,险些没站稳叫盘根错节的榕树根绊了一跤,幸好梁夜及时扶住了她。
海潮抬起头便对上一双担忧的眼睛。
“我没事,”她冲他笑笑,就地坐在树根上,“刚才爬得急了。”
梁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装着祭品香烛的篮子放在一旁,垂下眼帘,默默从怀里取出干净的巾帕给她擦汗。
海潮拿过帕子,吸了吸鼻子:“附近的指甲花好像开了,你去摘些来吧。”
梁娘子很喜欢指甲花的香气,每年指甲花开的时节,海潮若是上山都会摘一些带给她,她会把一些晒干了制成香囊佩在身上,剩下的和桂树枝叶一起插在小陶罐里。
那些山野间常见的花叶,插在破损、缺口的粗陋陶罐里,经她这么一摆弄,就好看得可以画进画里了。
海潮缓了缓,便走到三个长辈的坟堆前,开始拔上面的杂草。
她每隔一段时日便会上山来看看,清理掉一下杂草枯叶,在坟前坐一会儿,同他们说说话,尤其是在梁夜去了京城以后,每次收到他寄来的家书,她都会跑到山上来,把他信里说的趣事告诉他们。
她拔着草,想着那些书信,虽然已经叫她扔进炉膛烧了,但她每一封都看了无数遍,摩挲了无数遍,不但倒背如流,还
不多时,梁夜便摘了花回来了,除了指甲花和桂树叶之外,还有一捧红似烈焰的朱槿。
海潮双眼倏地一亮,这是她最喜欢的花。
但随即,她像是被火烫了一下,笑容也凝固在嘴角。
她连忙弯下腰,佯装清点篮子里的祭品。
待她再直起腰时,已经恢复如常。
她接过那捧朱槿花,用指尖拨了拨花瓣:“真好看,回去你给我编个花环,成亲的时候戴上好不好?”
“好。”梁夜道。
海潮忽然起了促狭的心,掐了一朵,踮起脚,簪在他发髻上,歪着头打量了会儿,连连摇头:“不好不好,不能给你簪,要不然人家说这新郎比新娘还俏。”
梁夜由着她玩,眼里蕴着温柔的笑意看着她,末了将发髻上的朱槿取下,仔细地簪在她鬓边,手指轻轻拂着她的脸颊:“还是你簪着好看。”
海潮脸烧了起来,拍了他一下,嘟囔道:“我阿耶阿娘看着呢!”
两人走到墓碑前,将祭品一样样摆好,点上香烛,倒上酒。
磕了头,用干净帕子拂去墓碑上的灰,海潮站起身,将酒杯里的女酒缓缓地浇在地上,声音轻快又欢喜:“阿耶阿娘,我和小夜要成亲啦,这是你们替我埋下的女酒,你们尝尝……很香吧?你们替我们高兴吧?”
她转头看梁夜,只见他抿着唇,微微蹙眉,带着隐隐潮湿的风掀动着他的衣袖,仿佛随时要凌空飞去似的。
她的心脏一阵乱跳,赶紧扯住他的衣袖:“你也来说两句吧。”
梁夜点点头,对着二老的墓碑低首一礼,轻声道:“望叔,余婶,对不住,我没照顾好海潮,让她受委屈了……”
海潮不等他说完,用手肘捅了他一下:“谁叫你说这个了!”
梁夜转头用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沉默下来。
林子里的虫鸟似乎都静了下来,只有微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你该说你会一辈子对我好,再也不会离开我,不会害我哭。”海潮看着墓碑道。
梁夜嘴唇动了动。
不等他出声,海潮道:“算了算了,有些话也不是非得说出口,你说出来我听着也要起鸡皮疙瘩。我阿耶阿娘看着你长大的,他们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她拍了拍膝上的灰和枯叶碎片:“我们去拜拜你阿娘吧。”
两人磕了头,站起身,一时间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海潮想说点什么,却忽然想起偶尔瞥见的,梁娘子望向梁夜的眼神,嗓子里便像堵了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梁夜面无表情地看着墓碑,眼里空无一物,没有孺慕,也没有怨气,仿佛看着一个与自己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母亲还在世时,大部分时间他们都是用这样的目光看向彼此,区别只在偶尔母亲眼里会有压制不住的恨意泄露出些许。
海潮以为他对着母亲的墓碑也会不发一言,却不想他竟开口了。
“母亲,”他吐出这有些陌生的称呼,仿佛从喉咙里挖出两根刺,“若你在天有灵,请保佑海潮长命百岁,从此以后无灾无难,事事顺遂。”
两人洒了酒,将指甲花分作两半,分别贡在各自母亲墓前。
梁夜提起篮子,海潮抱起大捧的朱槿花:“我们下山吧,山叔他们该来了。”
走出没几步,忽然起风了,天色也阴沉下来。
海潮转头一看,梁娘子墓前那束指甲花已经被风吹了一地。
她将朱槿花往梁夜怀里一塞:“你等等。”
“别管了。”梁夜显然也注意到了母亲墓前的花。
海潮却出奇执拗,说了声“等我”,便即转身朝梁娘子的墓前奔去。
她弯腰将散落一地的指甲花捡了起来,用刀挖了个坑,把花拢成一束,深深地插进去,覆上土拍实,这下再大的风也吹不走了。
她轻轻碰了碰墓碑,就像小时候轻轻触碰梁娘子总是冰凉的手,轻而坚定地道:“梁娘子,小夜是你带到这世上的,请你保佑他好好的,什么都好好的……”
背后响起脚步声,是梁夜朝她走过来。
她连忙揉了揉眼睛,转过身跑到他跟前,拉起他的袖子:“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