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竟然险些忘恩。”板儿呼出了一口气。
“正是。”崔孜薰声音轻轻地说,“想来您是个好孩子,寻常人可悟不到这一层,大家,也就是这世人,都喜欢看自己失去的,却很少数算自己得到的什么。”
崔孜薰说着摇头,“我也是近年来才慢慢领悟的。”崔孜薰说。
“师父仁义。”板儿说,“师父也曾像贾家一样,被君恩所‘辜负’。”
板儿话还没说完,崔孜薰笑说,“不可这么说,这话以后莫再提了。君恩,是不会辜负人的。”崔孜薰说。
“可是……”板儿想说什么,因为板儿知道崔家的那些冤屈。
“没什么‘可是’的,以后您就懂了,别急于一时,您要知道,这为君在上之人,有其难处,他们登到那个位置已是不易,况且也是天恩祖德荫庇的,咱们再怎么样,也不能忤逆命运,您可记住了?”崔孜薰说。
“师父所说的,虽然我不甚理解,但我记住了。”板儿点头,“我这张嘴,从此只管住便是了,不再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崔孜薰轻轻转身走开了,走到那石匣柜子面前,拿出了两碟花一样的点心。
“师父还有这等子好吃的呢。”板儿笑说,“我每每来师父这里,总是有吃的。”
崔孜薰笑说了,“这刚做的呢。哎,咱们这啊,您师娘她呀,就爱给我做这些,送的我都吃不完,还好您在这。”崔孜薰说着手搭在椅背上。
板儿接过了。
“那就多谢师娘了。”板儿道。
薛宝钗是最会照顾她丈夫的了。这崔孜薰是薛宝钗自己选的丈夫,她总怕他吃不好,穿不好的,没事就爱给他做些花样的吃食,放在这,都是现做的。总爱多做几份,尤其他有客人的时候,却又不做太多,总是能让崔孜薰,跟他的客人或者徒弟之类的,能吃完。
真是个精明的女人。崔孜薰心想。
“哎,我忽然想到了。”板儿说,“那何解呢?就是那探春姑姑给我的那个佛手,说是让我玩吧,吃不得的。怎么解释呢?”板儿又来了劲,他觉得崔孜薰讲得甚是有趣。
“嗯。”崔孜薰说,“她让您吃不得,又没说您永远吃不得,只是要经过过程。”崔孜薰道。
“这如何说呢?什么过程?”板儿笑着问,问完以后,又吃着。
“处处是生路。”崔孜薰想着,又说,“我如今想到的,就是这个处处是生路。这贾家当时,对您家动了恻隐之心。”崔孜薰道。
“是无心的。这探春给您这佛手,也未必知道这一物的分量,也是无心一赠,却埋下了千里伏笔。”崔孜薰说。
“既是无心之赠,……既是无心之赠,便没有想到回报,所以也不一定要与巧姐的柚子相换呀。”崔孜薰说。
“也是。”板儿说,“虽然那梦感觉挺噩梦的。”板儿惨然说着,“可是确实提醒我,有恩,却不能恩将仇报。”
“正是。”崔孜薰说,“或者,您那佛手这生路,到最后还会交由巧姐?我是说,若是巧姐与您这佛手相换,最后她可能落难被你相救。因巧姐不是落了难吗?可是巧姐落难之后,可能并没有先被您和您姥姥救,或者因着这巧姐被当今的皇后娘娘,也就是罗天杏救下了,所以,她与您的这些缘分,也就不用了。她既没有被您相救,所以也就没有后来之说了。嗯,况且,可能事随时易,时间地点转换了,也不一定呢。”崔孜薰说。
“这些倒听着,玄而又玄了。我也当看开些。不过,当真人算不如天算?”板儿慨叹。
“这肯定呀,人算哪能如天算,人多微小。”崔孜薰说,“可是天恩祖德,处处是生路啊。巧姐落难了,没有您这佛手相换,也有柚子姻缘,也有罗天杏相救。”崔孜薰说着笑。
“您该不会因为这个去怪罪皇后娘娘罗天杏救了巧姐吧?断了您跟她的姻缘?”崔孜薰笑问,心里却是很是紧张。
“这是为何?我怎会那样想?这人活着,不比什么都重要吗?巧姐活了就好了。况且巧姐落难之时,我也听了一耳朵。”板儿说,“那时候十分凶险,落到裳彩楼里,实在堪忧。若非皇后娘娘出手,巧姐怎会如此生龙活虎的?她好了,我还求什么呢?”板儿说。
“我要是那起子的人,我还配承贾家这恩吗?虽然人家是无心相赠,可咱们不能不知恩图报啊。哪里还有期待着恩人遭难的道理?小人都没这么差劲吧?”板儿说。
“那就好,那就好。”崔孜薰连道。
板儿轻轻哼道,“我是来晚了,可是可见呢,上天早就有安排了。师父,您刚也说了,处处是生路了。巧姐处处是生路,我自然也处处是生路。”板儿笑说。
“这就是了呢。”崔孜薰说,“况且,我也是知道您的。”
崔孜薰看向板儿,道,“您不是前儿跟我说了吗?说之前王熙凤,当时贾家这二奶奶还有平儿,不是也是出手相帮了吗?后来平儿还与你们家刘姥姥相认呢,这也是处处都是生路。其实若不细究,根本就没有人会注意到您的这个梦,探春给了您一个佛手而已,可是平儿跟王熙凤两个倒是给了银钱,贾家上上下下的,也是给了恩的。”崔孜薰说。
“是啊,这一路上,都是贾家在照料我们,那时候,前前后后的,拿了不少东西,不过我们倒是也拿了些土产作为回礼,不过若是论那价值,就不好说了,我们的土产,哪有人家赠咱们的这些个金银,还有那等子珍馐物件来得珍贵呢?”板儿说。
此时正值下午,是十月的最后一天。
这晴雯倒是在藻微府的枕春富年酒楼,自己跟史湘云的屋子里,在收拢衣服,整理着史湘云跟自己的衣物。
晴雯如今正望着窗外发呆呢,她知道了这枕春富年酒楼的东家,也就是这沈夫人沈馐醇是个不容易的,牙缺了好几颗,倒还操心着内宅的事。
那沈馐醇又跟凤姐拉着手说了好些话,凤姐又把史湘云跟晴雯两个拉过来,做成沈馐醇的闺中密友,几个人说了好些。
说到这里,沈馐醇直要免了史湘云跟晴雯她们的房费。
史湘云只推说不用,说是这时候,谁都不容易,况且若是闺中密友,就该一码归一码,若是钱货两讫,没有什么您占我便宜,我占您便宜的,倒能处得长久。
听史湘云跟晴雯这么说,王熙凤也在旁边打着边鼓,沈馐醇也就同意了,该多少房钱还是多少房钱。
毕竟沈馐醇也是真心的,真心实意地与她们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