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多姆海恩宅邸·门没有锁
宅邸的大门没有锁。啵酱推开门,门轴出轻微的吱呀声。那声音他很熟悉——小时候,他每次偷溜出去找利兹玩,回来的时候都会听到这个声音。他会踮起脚尖,试图让声音小一点,但每次都失败。父亲从不说什么,但第二天早上,餐桌上总会多一盘他爱吃的松饼。那松饼是母亲做的。
门内的景象让他停了一下。
走廊变了。墙上的油画被取下来,靠在墙边,画框朝下,像一排低头认罪的人。花瓶不见了,只在壁炉台上留下一个圆形的灰尘印,像被人刻意留下的标记。地毯卷起来堆在角落,露出下面磨损的木地板。木地板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空洞的味道。不是灰尘,不是霉味,是“没有人住”的味道。壁炉很久没有生火,冰冷的石壁上积了一层薄灰。厨房很久没有做饭,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将灶台上的灰吹成一个一个小漩涡。书房很久没有人翻书,书脊上的烫金书名在月光中暗淡无光。
不是“家”,是“壳”。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很轻,但很稳,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葬仪屋从楼梯的转角处走出来。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长袍,银色长垂在肩上,荧光绿色的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中像两颗沉在水底的宝石。他的脸在阴影中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他站在楼梯上,俯视着门口的三人。荧光绿色的眼眸从蒂娜身上扫过,从塞巴斯蒂安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啵酱身上。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他以前的笑一样——嘴角上扬的弧度、露出的牙齿、甚至连眼角皱纹的深度——都和以前一模一样。但啵酱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不是笑本身,是笑下面的东西。以前,葬仪屋的笑像一堵墙,把什么都挡在后面。现在那堵墙裂了一道缝,有什么东西从缝隙里渗出来。
疲惫。很深很深的疲惫,像攒了上百年的、压在骨头里的、再也藏不住的疲惫。
“小伯爵,”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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啵酱仰头看着他。湛蓝色的独眼对上荧光绿色的。
“他在哪?”
葬仪屋没有问“谁”。他侧身,让出楼梯。
“楼上。主卧。”
主卧·搁浅
门半开着。啵酱推门进去。手杖点在地板上,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然后他停住了。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虚弱的、但还活着的人。躺在被子里,闭着眼休息,像生病的人一样。床头柜上放着药和水,窗台上摆着鲜花,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
不是这样的。
真夏尔躺在床上。不,不是躺,是“搁浅”。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搁在那里,白色的床单像沙滩,他陷在里面,随时会被下一波浪带走。他的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像刀削过的石头。眼窝深陷,眼睑半闭着,能看到灰蓝色的眼珠,但瞳光涣散,像隔着一层霜。嘴唇干裂,露出里面苍白的牙龈,下唇有一道裂口,已经结痂了,是黑色的。
被子只盖到胸口,他的手臂露在外面。那只手臂比啵酱记忆中细了很多,皮肤松松地挂在骨头上,青色的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手背上的针眼密密麻麻,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血袋。透明的塑料,里面的血液是暗红色的,已经沉淀了,分成两层——下面是血细胞,上面是血浆,像一杯忘了搅拌的番茄汁。管子从血袋底部垂下来,末端的针头搁在桌面上,银色的针尖在月光中泛着寒光。没有扎进他的手臂。他自己拔掉的。
啵酱的目光从针头上移开。
床边站着一个人。银灰色的长,荧光绿色的眼眸。葬仪屋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靠在床边的墙上。他低着头,看着真夏尔的脸,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
“他把针拔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三天前。说不想再输了。”
啵酱没有说话。
蒂娜站在门口,灵力探出,感知着房间里的气息。真夏尔的生命体征正在衰竭——心跳微弱,呼吸浅快,体温下降。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
“为什么不强迫他?”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葬仪屋抬起头。荧光绿色的眼眸看着她。
“强迫?”他笑了,那笑容比平时更诡异,但少了一些什么,多了一些什么。“一个想死的人,你能强迫他活多久?”
蒂娜没有说话。
葬仪屋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回真夏尔脸上。他看着那张苍白、凹陷、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脸,荧光绿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光。
“他说过一句话。拔针的那天晚上。”
他停了很久。
“……‘我活着,就是对弟弟最大的伤害。’”
啵酱的手指在手杖上收紧了。指节泛白。
对话·哥哥的真心
啵酱走到床边。每一步都很慢,手杖点在地板上的声音被地毯吞没了。他走到床前,停住。他看着真夏尔的脸。
这张脸和他自己的太像了。同样的颧骨,同样的下巴,同样的眉骨。只是他的脸上有眼罩,而这张脸没有。只是这张脸比他瘦得多,白得多,老得多——不,不是老,是“被时间压过的”那种。像一本书被读了太多遍,书脊裂开了,书页卷起来了,但里面的故事还在。
他在床边坐下。床沿陷下去一点,真夏尔的身体跟着微微倾斜。
“你为什么拔掉针?”他的声音很冷。
沉默。房间里只有真夏尔微弱的呼吸声,像风穿过没有人的走廊。
真夏尔的眼珠动了一下。涣散的瞳光慢慢聚拢,像有人在雾中点亮了一盏灯。灯很暗,但亮着。他看到了啵酱。灰蓝色的眼眸对上湛蓝色的。
一瞬间,啵酱以为他会说——“弟弟,你来晚了。”或者“弟弟,你终于来了。”或者“弟弟,我等你好久了。”他没有。他只是看着啵酱,看了很久。久到蒂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起了涟漪,又平了。
“……你瘦了。”
不是“你怎么来了”。不是“你还来干什么”。是“你瘦了”。
啵酱的睫毛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