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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维也纳旧地与新的起点(第2页)

街上有行人。穿礼服的男人,礼服是黑色的,领带是深灰色的,帽子是圆顶的。戴帽子的女人,帽子很大,帽檐上装饰着羽毛和绢花,裙摆拖在地上,蹭着石板路的灰。提着篮子的主妇,篮子里装着面包、蔬菜、一瓶牛奶,牛奶瓶的金属盖子反射着天光。

马车从路上驶过。不是农家的牛车,是出租马车。车身漆成深绿色,车窗的玻璃擦得很亮,车门上印着编号。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出清脆的哒哒声,像有人在敲木头。

一个报童从街角跑出来。他穿着一件太大了的外套,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细小的手腕。手里挥着报纸,喊着什么——德语。蒂娜听到了几个词:“号外”“昨晚”“皇宫”。她没有仔细听,不是听不懂,是不需要。

塞巴斯蒂安和蒂娜从街道的另一头走来。

蒂娜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旅行装,长裙收窄,两侧开叉,走起路来不会绊脚。深棕色的长编成辫子,盘在脑后,用几根夹固定。没有戴眼镜——这次是真的没有戴。棕褐色的眼眸在看到啵酱和摩德利时微微亮了一下,是那种“看到同伴还在”的亮。

塞巴斯蒂安跟在她身后偏右的位置。黑色执事服笔挺,没有一丝褶皱。偏分的头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黑亮的光。他的手里拎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包面上的划痕还在——在伦敦那个剧院地板上蹭的。他没有去修。

在这条世纪的维也纳街道上,竟然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因为这里的人穿着和他差不多的衣服。

塞巴斯蒂安走到啵酱面前,微微躬身。“少爷。旅馆已经找好了。在老城区,距离这里步行约十五分钟。环境安静,适合落脚。预订了三间房。”

啵酱看着他。“需要伪装身份吗?”

塞巴斯蒂安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中映着街对面那家面包店的金色招牌。招牌上写着“zugodenenl?duen”——金狮面包店。招牌的边角有一小块漆剥落了,露出下面的铁皮,铁皮生锈了,是暗红色的。

“这一次,不用。少爷。这里是维也纳,不是伦敦。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通缉我们。没有葬仪屋的眼线——至少目前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从面包店移到街角那个卖花的小女孩身上,又移回来。

“而且,维也纳人对‘异乡人’的态度比伦敦人宽容。不需要编造伯爵公子的身份,也不需要穿女仆装。”

他的目光从蒂娜脸上掠过。

“也不需要戴眼镜。”

蒂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梁——那里没有眼镜。她的手指在鼻梁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她笑了一下。很淡。不是“庆幸”,是“确实轻松了不少”的那种笑。

“那倒是轻松了不少。”

啵酱点头。“先找旅馆。安顿下来再说。”

四、行走·摩德利的回忆

老城区的街道和城门口的不一样。

更窄。不是“有些窄”,是很窄。窄到两个人并肩走,一个人的肩膀就会蹭到墙壁。墙壁是石头砌的,不是砖,是石头。灰色的,有些地方黑,是几百年的雨水和煤烟浸出来的颜色。墙面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干枯的枝条,像一张张网,贴在墙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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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路是旧的。被行人踩得光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青苔是深绿色的,湿漉漉的,像一条条细小的蛇。有些石板松了,踩上去会翘起来,出“咯噔”一声,下面露出黑色的泥土。

两旁的建筑也比新城区的矮。三层,四层,没有五层。墙面没有刷颜色,是石头本来的灰白色。窗框是木制的,漆成深绿色,有些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白的木头。窗台上也有天竺葵,但没有新城区那么多。有些窗台空着,只有干了的泥土和枯萎的茎。

摩德利走得很慢。

不是走不动。是他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一栋房子,看一扇窗户,看一根路灯柱。深琥珀色的眼睛在这些景物上停留,然后移开,然后又在下一处停留。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微微张开,像要摸什么,但始终没有摸到。

“不一样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在城外时大了一些,但还是不大。

但这一次,“不一样”三个字里多了什么。不是失望,不是怀念,是某种……确认。像在对自己说——是的,你回不去了。

蒂娜走在他身侧。

她的步伐比他慢一些,配合着他的节奏。她没有催他,没有说“走快点”。她只是走在他旁边,和他并肩。她的裙摆有时会蹭到他的裤腿,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条安静的巷子里,每一丝声音都很清楚。

“摩德利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和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说话。“既然来了维也纳,那就放松一下。好好想想。安娜小姐当年的宅邸,在哪里?也许还有线索。”

摩德利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街角那家烟草店。招牌上画着一只金色的鹰,鹰的翅膀展开,爪子里抓着什么——也许是闪电,也许是橄榄枝。招牌的边角卷起来了,纸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我记不太清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石头。“街道变了。房子变了。门牌号也不一样了。”

他停了一下。

他抬起手,指了指前面。那里有一棵光秃秃的树——不是行道树,是一棵长在街角的老椴树。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住。树皮是深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裂的土地。树冠很大,枝条向四面八方伸展,像一把撑开的伞——一把没有叶子的伞。

“但我记得……宅邸前面有一棵很大的椴树。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整条街。安娜小姐说,‘摩德利,树下凉快,你去那里等我’。”

他的声音在“安娜小姐”两个字上顿了一下。不是哽咽,是太久没有说出这个名字了。它在喉咙里卡了一下,然后才滑出来。

蒂娜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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