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娜走到他身边,蹲下身。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没有拍,没有按,只是“放在那里”——像在告诉他:我在。
风从河面吹来,吹动了她的辫子,吹动了摩德利的马尾。
很久很久。
蒂娜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既然来了,你的执念应该会解开。”
摩德利没有回答。
他还在哭。
四、农民的出现
摩德利情绪稍缓时,一个老人从麦田深处走来。
他穿着粗布衣服,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干瘦的小腿。脚上是一双草鞋,沾满了泥。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皮肤被日头晒成深棕色。眼睛是浅灰色的,浑浊但温和。
肩上扛着一把镰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小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
看到河堤上的四个人,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镰刀在肩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刀刃的光一闪一闪的。
塞巴斯蒂安走上前去。
他用标准的德语开口,语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您好。我们是从外地来的。想请问一下——这附近,有没有一座废弃的老宅邸?大概三百年前的。”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浅灰色眼睛在塞巴斯蒂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那片金色的麦田。
“三百年前的宅邸?”
他的声音沙哑,像老树皮在摩擦。
“有的。”
他指了指麦田深处。
“那里。原来有一家贵族的小姐,要出嫁了。婚礼那天,来了很多客人。然后——”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空气中停着,像一只停在半空中的鸟。
“第二天早上,所有人都死了。新郎,新娘,宾客,仆人。一个都没活。”
摩德利从河堤上冲下来。
他的眼睛还红着,泪痕还挂在脸上。但他冲下来的度,不像一个被关了几百年的人。
他的手抓住了老人的手臂。力道很大,老人的眉头皱了一下。
“在哪里?!你说的那个宅邸在哪里?!”
老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低头看着那双抓着他手臂的手——苍白、骨节突出、微微抖。
“就在麦田里面。”
他没有抽手。
“往前走,走到那棵椴树下面,往右拐。走大概两百步。有一堆石头。那就是。”
他看了摩德利一眼。
“你是那家人的亲戚?”
摩德利的嘴唇动了一下。
“……仆人。”
老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拍了拍摩德利的手背。动作很轻,力道很稳。
“我带你们去。那片麦子,就是从那堆石头里长出来的。长得比别处都好。”
他转身,扛着镰刀,走向麦田深处。
“走吧。”
麦田比从河堤上看更密、更高。
麦穗几乎齐腰,走在田埂上,麦秸划过裤腿,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有浓郁的麦秸气味,混着泥土的潮湿和某种甜甜的、像蜂蜜的味道。
摩德利走在最前面。
他的步伐很快,比塞巴斯蒂安还快。他不认识路——他已经三百多年没有来过这里了。但他走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前面牵引着他。那棵椴树越来越大,树冠遮住了头顶的天空,树影落在麦田上,像一片巨大的、墨绿色的湖。
老人带他们穿过椴树的阴影,往右拐。
麦田在这里变密了。麦穗的颜色更深、更沉,不是金黄色,是暗金色,像凝固的蜜。
然后他停下。
“就是这里。”
一堆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