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会长廊光洁明亮,冷白色的灯光平铺在浅灰地砖上,映得整条走廊空旷肃穆。
两人并肩缓步走向电梯,刻意隔着一人宽的礼貌距离,不远不近,分寸恰到好处,是外人眼中标准的同业对手、合作甲方模样。步履轻缓,无人言语,方才会议室里针锋相对的硝烟、桌下暧昧纠缠的余温,都被体面的沉默悄悄掩盖。
直至抵达电梯口,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密闭狭小的空间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与声响。
方寸天地,只剩他们两人。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残留的拉扯感无声蔓延。
“你刚才踢我?”
陈炳林率先打破死寂,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像是随口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黄乐荣视线直直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余光刻意避开身侧的人,唇角带着一丝不服气的执拗:“你先当众讽刺我在先。还有,桌下收手倒是挺快,陈大师,演戏挺专业。”
寥寥几句,带着白天对峙积攒的别扭怨气。
“不然呢?”陈炳林侧过头,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戏谑的慵懒,“当着协会所有人的面,让人看见我们两位工作室主理人,在桌下偷偷调情?”
“谁跟你调情!”
黄乐荣瞬间转头瞪他,眼底漾开浅浅的恼意,耳尖却悄悄泛起薄红,“我那是正经抗议!抗议你傲慢片面、贬低我的创作理念!”
“用踹小腿的方式抗议?”
陈炳林眼底掠过一抹极淡、转瞬即逝的笑意,清冷的眉眼柔和些许,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黄老师表达不满的方式,倒是格外别致。”
话音未落,电梯“叮”的一声轻响,楼层数字跳转至一楼。
金属门缓缓敞开,大厅明亮的光线瞬间涌入狭小的电梯,将两人之间私密的暧昧氛围彻底冲散。
两人瞬间默契切换回疏离模式。
一前一后迈步走出电梯,脚步下意识加快,身姿端正疏离,全程无交流、无对视,仿佛方才电梯里的拌嘴拉扯从未生,依旧是那对水火不容、理念相悖的同城竞争对手。
协会大楼外,午后的阳光炽烈刺眼,金晃晃铺满路面,晒得人微微热。
街边停车区,两台风格截然相反的车静静并排停放。
黑色哑光杜卡迪机车凌厉冷冽,是陈炳林常年的标配;一旁白色家用丰田轿车温润干净,是黄乐荣日常代步的座驾。
一人一车,一冷一暖,像极了他们截然不同的性子与风格。
戴好黑色头盔,扣紧卡扣的前一秒,陈炳林忽然偏头,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彼此听见,褪去了所有工作场上的锋芒与对峙,只剩日常的细碎温柔:“晚上吃什么?”
黄乐荣伸手拉开驾驶座车门,动作利落,头也不回,语气带着未散尽的别扭:“气饱了,不吃。”
短暂的沉默后,陈炳林无奈又纵容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我买芒果糯米饭。”
黄乐荣拉车门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底的别扭悄然散去大半,闷闷叮嘱:“……就要巷口那家老奶奶的,椰浆少放,别太甜。”
“知道。”
简单两句家常,消解了大半日间的针锋相对。
机车引擎低沉轰鸣,黑色车身利落调转方向,转瞬提,汇入车流,眨眼消失在街角刺眼的光影里。
黄乐荣坐进密闭安静的车内,没有急于动引擎。
车厢冷气微凉,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烈日。他抬手调出后视镜,空空的镜面里,早已看不见那道熟悉的凌厉身影。
心底的烦躁、别扭、牵绊与疑虑,瞬间尽数翻涌上来。
他俯身伸手,从副驾驶的帆布包深处,缓缓抽出那张折叠整齐的旧报纸。
泛黄脆的纸面静静摊在掌心,八年的岁月痕迹清晰可见。正午匿名快递带来的冲击、连日压在心底的疑惑,再次清晰浮现。
阳光下,报纸上的黑白合影愈清晰。
年轻青涩的陈炳林笑得肆意张扬,眉眼明亮坦荡,手臂大大方方搭在身旁学长的肩头,少年意气毫无遮掩。背景里那幅参展画作扑面而来,笔触大胆凌厉、色彩奔放浓烈,张力十足。
那是黄乐荣无比熟悉的、属于陈炳林的创作内核,却又截然不同。
此刻的画面,比他见过的所有成品、底稿都更鲜活、更热烈、更无所顾忌,带着一种未经社会打磨、纯粹肆意的野心与激情。
可这份鲜活背后,是刺眼的丑闻标题,是密密麻麻的争议文字。
“抄袭疑云”“学长指控”“学院专项调查”“作品归属争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