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浸透清迈古城,幽深小巷褪去白日的细碎喧嚣,只剩晚风穿过花枝的轻响,鸡蛋花淡淡的甜香漫满整座小院,温柔又静谧。
木质小屋的厨房暖灯澄澈,暖黄光晕温柔铺开,抚平了白日所有的锋芒与对峙。橱柜是温润的原木色,台面干净整洁,空气中萦绕着椰浆与鲜果交织的清甜气息,是独属于两人的、安稳又私密的烟火气。
黄乐荣正垂着眸细细摆盘,动作轻柔规整。
老奶奶手工做的芒果糯米饭盛在复古竹编食器里,肌理细腻的竹纹衬得食材愈诱人。金黄透亮的芒果被切作均匀厚实的方片,层层铺展,果肉饱满多汁、色泽明艳;雪白的糯米饭糅合了蝶豆花天然汁液,晕开一层清浅通透的蓝,冷暖交织,赏心悦目,是他偏爱多年的清爽口感。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带着刚沐浴过后的湿润水汽。
陈炳林洗完澡从浴室走出,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利落的下颌线轻轻滑落,浸湿了颈间衣角。身上只穿一件简单宽松的白色纯棉t恤,搭配浅灰色家居裤,褪去了西装衬衫的凌厉商务,也卸下了工作室主理人的所有锋芒,整个人松弛又柔和,褪去了所有对外的冷硬疏离。
他一步步走近,不带丝毫隔阂与生疏,自然抬手环住黄乐荣的腰,温热的胸膛轻轻贴上他的后背,微微低头,将下巴安稳搁在他的肩窝处。
呼吸间满是沐浴露干净清冽的草木香气,混着淡淡的烟火甜香,缱绻又安心。
“累。”
他贴在耳畔低声呢喃,嗓音带着沐浴过后的微哑,裹挟着一丝极其罕见的疲惫,褪去了白日对峙时的强势锐利,只剩全然卸下防备的松弛。
白日在会议室的博弈、周旋、针锋相对,在这一刻尽数卸下。
黄乐荣脊背下意识放松,浑身紧绷的神经骤然舒缓,轻轻往后倚靠,稳稳融进他的怀抱里,语气带着一点浅浅的调侃,消解彼此的疲惫:“会议上不是伶牙俐齿、步步不让,挺能说的?怎么现在就累了。”
“装的。”
陈炳林闭着眼,呼吸落在他温热的颈侧,声音低沉慵懒,带着通透的洞悉,“维猜那只老狐狸,从头到尾都算计得清清楚楚。他从来就没考虑过曼谷的团队,也没真心备选其他本地工作室,从项目筹备开始,盯上的就只有我们两个。”
黄乐荣心头微顿,轻声追问:“为什么?我们两个理念相悖、常年较劲,在外人眼里根本无法磨合,他为什么非要绑定我们?”
“不清楚。”陈炳林手臂微微收紧,将人抱得更稳,语气沉了几分,“但我今天全程留意他的眼神,他看我们对峙、磨合的样子,太从容、太笃定了……总感觉,他好像知道一些我们藏着的事。”
这句话像一缕细风,瞬间吹乱了黄乐荣心底勉强稳住的平静。
心口骤然一紧,连日积压的不安瞬间翻涌上来。他立刻转过身,面对面看着身前的人,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我们最近……是不是哪里露馅了?工作室、对接场合、会议之上,有没有什么细节出错了?”
他们隐婚六年,私下相守七年,小心翼翼隐瞒着亲密关系,在人前扮演水火不容的竞争对手,步步谨慎、从无纰漏,这是两人多年默认的默契与底线。
陈炳林睁开眼,漆黑的眸子澄澈沉静,认真打量着他略显紧绷的眉眼,细细审视片刻,缓缓摇头:“应该没有。娜拉心思细,或许私下有几分怀疑,但没有任何实据,从来不敢妄议。其他员工、同行、合作方,更是看不出半点异样。”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指腹温热柔软,轻轻拭过黄乐荣的唇角,擦掉一点不经意沾到的细碎椰浆,动作自然又亲昵,带着常年相伴的熟稔与纵容。
指尖的触感轻柔细腻,眼神却带着精准的捕捉:“倒是你,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会议上反常较真,回来路上也安静得奇怪,到底怎么了?”
温柔的询问落在耳畔,温和却有力量,让黄乐荣喉咙瞬间紧。
那句盘旋在心底数日的疑问,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他抬眸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静静凝视着眼前的人。
三十二岁的陈炳林,早已褪去少年青涩,眼角沉淀着岁月打磨的细碎纹路,下颌线条利落硬朗,褪去了年少的莽撞张扬,眼底的锋芒被七年时光沉淀得内敛深沉,却依旧锐利通透。
这是陪他走过七年光阴、隐秘相守六年的爱人,是他朝夕相伴、同床共枕的伴侣,是白日里需要刻意疏离、针锋相对的对手,是他以为足够熟悉、足够了解的人。
可直到那张旧报纸出现,他才恍然觉,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看清眼前人。
他熟知他所有的喜好,熟知他的作息,熟知他工作的锋芒与私下的温柔,熟知他吃糯米饭不喜过甜、穿衣服偏爱极简、做事极致较真。
却唯独,一无所知于他曼谷求学的那段年少过往,一无所知于那场尘封八年的抄袭疑云,一无所知于那个名叫普拉斯特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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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在暖黄的厨房里静静蔓延,温柔的氛围里,悄然滋生出一层无形的隔阂。
“炳林。”
黄乐荣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缓,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终于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你以前在曼谷艺术学院读书的时候……有没有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话音落地的瞬间,环在腰间的手臂,极其细微地僵了一瞬。
那是极短暂、几乎难以捕捉的停顿,却被心神紧绷的黄乐荣精准察觉。
陈炳林眼底的温柔缓缓敛去几分,眸子骤然沉了沉,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刻意的审慎:“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简单一句反问,已然是无声的戒备。
“没什么。”黄乐荣压下心底的波澜,故作随意地轻声解释,“就是突然好奇。我们认识的时候,你已经在清迈扎根了,这么多年,你从来很少提曼谷的日子,几乎都是一笔带过。”
他说得云淡风轻,看似随口闲聊,心底却早已翻涌万千。
冰箱低低的运转声清晰响起,窗外夜色渐浓,巷尾古寺的晚钟悠悠传来,沉闷绵长,穿透静谧夜色,落在小院里,添了几分沉郁。
空气安静得有些凝滞。
良久,陈炳林缓缓松开环着他腰的手,侧身转身,伸手去拿桌旁的筷子,动作从容平稳,不露破绽,语气淡得像在闲谈寻常琐事,是最刻意的轻描淡写:“没什么特别的。无非就是读书、上课、做项目、毕业,平平无奇。毕业之后厌倦大城市的浮躁喧嚣,就来了清迈。”
他避开了所有核心,避开了所有疑问,干净利落地转移话题:“吃饭吧,再放着,糯米饭就凉了。”
典型的回避,典型的隐瞒。
一字不提,分毫不谈。
黄乐荣的心,缓缓往下沉了一寸,连日的疑虑与不安,悄然落地,化作沉甸甸的无奈。
他没有再追问。
七年相伴,他太了解陈炳林的性子。他不想说的过往,再逼问也只会换来更深的缄默与隔阂。
黄乐荣默默落座,拿起小勺,轻轻挖了一口糯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