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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 赵天豪的嘲讽(第1页)

舆论爆后第六天。上午。

于龙在办公室整理材料,窗外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憋着一场雨。他把孙乾的银行流水、法院判决书、公章对比图按顺序码好,装进牛皮纸档案袋里。袋子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刘处长的办公室门牌号。今天下午他要亲自把这些送到民政局。

门口传来三轮车刹车时橡胶摩擦地面的声响。老郑扛着水桶推门进来,把水桶搁在饮水机旁边,没像往常一样换了就走。他在于龙办公桌前站了片刻,两只手在工装上蹭了蹭——工装袖口磨破了边,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他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于总,我老婆昨晚跟我吵了一架。”

于龙抬起头。

“不是跟我吵——是跟手机吵。”老郑掏出手机搁在桌上,屏幕上是那条热搜的评论区,“她在网上跟人争了一晚上,说你绝对不是那种人。我让她别看了睡觉,她把我推开说‘你不懂’。早上起来眼睛都是肿的。”他顿了顿,把手机往于龙面前推了推,“她让我一定当面跟你说一声——我们信你。”

于龙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评论区里,老郑媳妇跟人辩了几十条,每一条开头都是“我跟你们说,于总这个人——”,没什么逻辑,不会讲道理,但每一条都回了。有的回复被删了她就再,的字数越来越短,最后只剩下三个字:不是的。他把手机还给老郑,“回去替我谢谢嫂子。”

老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于总,工友群里的事您不用操心。群里有新进来的我把声明视频一遍,有骂人的我踢。现在群里两百多号人,没人信那个破新闻。”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老婆说,要是连你这样的人都被骂,那这世道就真的完了。”

老郑推门出去。于龙继续整理档案袋,把便签往中间挪了一点。

不到两分钟,老郑又回来了。站在门口,脸上有点不好意思——那种表情在他脸上很少见,五十岁的人了,像个弄坏别人东西的小孩。“于总——我车胎瘪了。可能来的路上轧了钉子。”

于龙站起来走到门口。那辆三轮车歪在台阶下面,后轮已经扁了,气门芯旁边露出一截螺丝钉的尾巴,钉帽磨得亮。雨水把车身淋得湿透,车斗里的空水桶上挂着水珠。“你这车跟着你跑了多少年了?”“快八年了。”老郑走过去拍了拍车座,“比我家那口子认识我还久。”

于龙转身走进储藏室,从工具箱里翻出补胎片、撬胎棒和一管胶水。工具箱不大,但东西码得整整齐齐——孙队长上回整理过一次,每种工具都归了位。他拎着工具箱走到三轮车旁边,蹲下来把撬胎棒卡进外胎边缘,用力一撬,外胎从轮圈上脱出来,出橡胶摩擦金属的闷响。老郑在旁边蹲着看他操作,看得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于总,您还会补胎?”

于龙没回答。他把内胎拉出来,浸在旁边的水盆里,手指沿着内胎一寸一寸地摸。水盆里冒出一串气泡——漏气点找到了。他拿锉刀把破口周围打磨粗了,涂上胶水,胶水在空气里晾了半分钟才开始白,然后贴上补胎片,用手指压紧。动作不快,但每一个步骤都顺手,像是做过很多遍。

“等三分钟。胶水要干透,不然骑到半路又得漏。”于龙蹲在地上看了一眼那片补丁,拿拇指在补丁边缘按了按,“以前在老家,自行车胎都是自己补。一条内胎补七八回,骑起来照样跑。补一回省两块钱,够买一包盐。”

老郑蹲在旁边看着他补,胳膊肘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垂着。他盯着于龙把补胎片压在破口上,手指压得稳稳的,胶水从补丁边缘溢出来一圈,拿手指擦干净了。隔了好一会儿,老郑冒出一句:“于总,您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坏人。”他不是问句,是感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说了句废话。

于龙把内胎塞回去,撬回外胎,拿起打气筒一下一下压。气筒活塞呼哧呼哧响,轮胎慢慢鼓起来,外胎上的纹路重新撑开。他压了二十多下,用手捏了捏胎壁,硬度刚好。“试试。”

老郑推着车在原地转了一圈,轮胎稳稳地滚过水泥地面。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的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车轮碾过去溅起一小片水花。老郑跨上车回头冲于龙喊了声“谢谢”,蹬着三轮车往下一家蹬去。车轮碾过院门口,在薄薄的积水上留下一道干净的辙印,水纹荡开又合上。

于龙站在门口看着那辆三轮车拐过街角,雨后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他把工具箱拎回储藏室,蹲在地上把撬胎棒和锉刀擦干净放回原来的位置。工具箱里的工具码得整整齐齐的——孙队长上次整理过之后,每样东西都有固定位置。他把胶水盖子拧紧放回角落,站起来关上储藏室的门。

脑海里叮一声——【底层信任】任务完成。获得【人际关系·中级】熟练度+o,现金一千元。特殊奖励:老郑的誓言——他在工友群中自辟谣,已影响约两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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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天还阴着,院子里那滩积水还没干。一辆黑色奔驰停在门口,车门开关的声音很闷。车上下来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头梳得油光亮,手腕上一块金色手表,腋下夹着个棕色公文包。他进门先扫了一圈办公室——目光在墙上的锦旗上停了一秒,在奠基仪式的照片上停了两秒,最后落在于龙身上。然后自己拉开椅子坐下了,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进自己家客厅。

他翘起二郎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包软中华搁在桌上,没点,把烟盒在手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于总,鄙人姓王,受人之托来传个话。”

于龙没给他倒茶。

王总也不介意。他转烟盒的动作很熟练,烟盒在指间翻过来翻过去,包装纸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赵总说了,只要你放弃福利院项目,离开滨海市,他可以帮你平息事端。舆论那边,他有渠道;审查那边,他有关系。以后各走各路,井水不犯河水。”他把烟盒放在桌上,往前推了半寸,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金牙,“于总,识时务者为俊杰。您现在已经是过街老鼠,再坚持下去,只会更惨。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

于龙站起来,两只手撑在办公桌边缘。王总比他预想的要沉得住气——脸上挂着那副笑纹丝不动,嘴角翘起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于龙没绕圈子。“回去告诉赵天豪。我哪儿也不去。这个项目,我建定了。”

王总脸上的笑僵了半秒,然后又堆起来,像是练过无数遍的。“何必呢?”

“送客。”

王总把烟盒揣回口袋,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子。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皮鞋踩在瓷砖上咯噔咯噔响,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不像传话的人,像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但又不敢咬,只敢在圈子外面打转。“于总,话我带到了。以后别后悔。”

奔驰车动引擎开走了。轮胎在院门口碾过老郑三轮车刚才留下的那滩积水,溅起一片泥点子。两排辙印叠在一起——一道是三轮车的细长胎痕,一道是奔驰的宽轮胎印,交叉着压过同一片湿漉漉的水泥地。于龙站在窗前,看着那辆奔驰拐上主路消失。

他回到办公桌前继续整理档案袋。王建平是个传话筒,但传话本身说明了一件事——赵天豪在看守所里开始坐不住了。他急到连体面都不顾了,直接派人上门谈条件。孙乾招了,吴良招了,假记者也招了,每一环都在收紧。谈判是弱者的武器,强者不需要谈判。赵天豪现在不是强者。

下午。天终于憋不住了。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劈啪作响,远处的塔吊被雨幕遮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红灯在雨里一闪一闪,像是谁在深水里打信号。

手机震了。林薇的电话。

“于龙,我查到了。那个王总叫王建平,四十三岁,以前在赵天豪公司做过行政总监,三年前因为职务侵占被劝退过——这是他自己档案里的黑历史。而且他最近跟孙乾有联系。”她翻纸的声音哗啦响了一下,“孙乾被捕前一天,两个人通过三次电话,每次不过两分钟。王警官那边已经调了通话记录。”她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还有件事。王建平今天从你这儿出去之后,在车里打了一个电话。信号基站定位显示他直接打到了看守所——赵天豪在里面用违禁手机接的。通话时长四分钟,正好是他从你办公室出去之后。”

于龙握着手机。赵天豪在看守所里用违禁手机,这件事本身就够他再加一条妨碍监管的罪名。“证据固定了吗?”

“王警官已经调了基站记录。通话时间跟王建平的轨迹完全吻合——从你办公室出去,在车里坐了不到两分钟,拨号,通话四分钟,挂断,然后才让司机开车。全部在基站的三角定位范围内。”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这条线已经报给看守所了,他们正在内部排查违禁手机的来源。”

挂了电话。于龙站在窗前,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把外面塔吊的灯光扭曲成一道道红色的波纹。他脑子里在转:王建平是条线,一头连着赵天豪,一头连着孙乾。他今天来这趟,到底是来传话的,还是来探底的?大概两者都有——赵天豪需要有人亲眼看看于龙还在不在,还能不能站起来。王建平看到了。他看到的不是一个被舆论压垮的人,而是一张堆满档案袋的办公桌。档案袋里装着孙乾的判决书、吴良的口供、假记者的笔录、公章的对比图,还有今天下午要送到民政局的整套材料。每一份都是一个反击。

于龙拿起座机拨了林薇的号码。“明天上午,你跟我一起去民政局找刘处长。把孙乾的判决书、王建平的通话记录、赵天豪的违禁手机基站定位——全部带上。”

林薇的声音很稳。“已经准备好了。对了,王警官那边还在跟一件事——王建平给孙乾打的三次电话,时间点跟孙乾最后一次修改伪造文件的时间前后只差了不到两个小时。如果这两个小时里有实质性沟通——比如孙乾把文件初稿传给王建平确认——那王建平就不只是传话人,是共犯。”

“那就让经侦继续挖。”

挂了电话。于龙把档案袋封口折好搁在桌上,上面压着那颗大白兔奶糖。糖纸在台灯下泛着蓝白色的光,被之前揣在口袋里蹭得有点皱了,但上面的白兔图案还是清清楚楚。

窗外暴雨如注。塔吊上的红灯还在闪,雨幕把它遮得时明时暗,但始终没有灭。那盏灯今晚不像心跳,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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