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宴后一周,基金会新办公楼正式启用。
说是新办公楼,其实就是原来那栋老楼往上扩了一层。之前只有三层,四楼是后加的,外墙涂料比下面几层鲜亮一个色号,远远一看就知道哪层是新盖的。楼下停着搬家公司的货车,几个工人正往里面搬桌椅,李娟站在门口指挥,手里拿着清单,一边勾一边喊:“那张桌子靠窗放!对对,就那儿!”
于龙从侧门进来的时候,门口蹲着个人。
一个快递小哥,二十出头,穿着蓝色工服,头盔还没摘,下巴扣带勒得紧紧的。他抱着一个纸箱子,在门口探头探脑,想进又不敢进。自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他就在那儿站着,箱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右手又换回左手。
“找谁?”于龙走过去。
“我、我送快递的。”小陈把箱子往上托了托,“收件人写的龙晖基金会,但没写具体哪个部门……”他看了看门里面正在搬东西的人,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箱子,“我放门口行不行?”
“给我吧。”于龙接过箱子,顺手把门撑开,“进来喝杯水。”
小陈愣了一下。送了两年快递,大多数时候人家连门都不让他进。“不、不用了,我还有一个件要送——”
“歇五分钟。”于龙已经往里走了,“外面三十五度,你头盔里全是汗。”
小陈犹豫了两秒,跟了进去。于龙把他带到茶水间,从饮水机接了一杯凉水递过去。小陈接过来一口气灌了半杯,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喝完才想起来说“谢谢”。放下杯子的时候看见于龙工牌上的名字,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你就是那个于龙?电视上那个?”
于龙笑了一下。“电视上那个”这个说法挺新鲜。
小陈激动得差点把杯子碰倒:“我、我们骑手群里前两天还在说你们基金会!说有个大姐的小孩发烧打不到车,是你让人送去的——那大姐是我们一个骑手的表姐!”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但微信消息还在往上弹,“你看,群里都在说,以后送你们这片的件要特别小心,别弄坏了。”
系统叮了一声。“完成‘快递小哥’任务。底层信任+20%,现金奖励1000元,特殊奖励——小陈的电动车。备注:他的电动车后箱以后会贴上基金会的宣传贴纸,每月带来约30个咨询。不是广告效果——是他在每个站点歇脚的时候都会跟人说:这个基金会,我进去过,他们给我倒了杯水。”
小陈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对着基金会的牌子拍了张照片,发到骑手群里,配了一行字:“今天给龙晖送件,于龙亲自给我倒的水。”群里瞬间炸了,消息叮叮当当响了整整一路。于龙站在窗边往下看,看见那个蓝工服骑上电动车,头盔带子被风吹得飘起来,一边骑一边还在低头看手机——估计是被群里的消息逗得咧嘴笑。
他转身上楼。李娟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手里抱着平板,嘴角根本按不下去。
“于总。汇报几件事。”
“说吧。”
她划了一下平板。“这个月捐款总额,比上个月多了十倍。”
于龙脚步顿了一下。十倍。发布会之前那几个月,基金会账上几乎见底,林薇跟他一起算账算到后半夜,咖啡凉了一杯又一杯。她算完总是说“还能撑”,从来不说具体数字,但他知道那是在硬扛。有时候他半夜醒来,看见她那边台灯还亮着,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她盯着表格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关掉电脑,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第二件。”李娟又划了一下,“志愿者申请。从发布会到现在,超过五千份。”
“五千?”
“五千。”她把平板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电话、备注——有人写“愿意帮助孤寡老人”,有人写“可以提供免费法律咨询”,有人写“会修水管会通下水道”。翻都翻不完,每一行都是一个陌生人伸过来的手。
“还有。”李娟又翻了一页,“主动找上门来的企业合作意向。昨天一天,三个电话。有做医疗设备的,有做食品供应的,还有一家建筑公司想免费帮我们盖福利院新楼。他们说——跟于总合作,不用签太复杂的合同。一句承诺就够了。”
于龙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搬家公司的工人还在进进出出。几个月前他在工地门口被人围住指指点点,风很大,吹得眼睛发酸。现在同一座城市里,有人在网上删之前骂过他的话,有人往基金会账上打匿名捐款,有建筑公司说不签复杂合同一句承诺就够了。他低头看了看左手食指上那道旧疤——那时候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排月牙印。现在这只手松开了,正按在窗台上。阳光照在手背上,暖的。
他转过身。“福利院那边呢?”
“工地进度比预期快了一个月。工人们听说发布会的事,主动加了班,说这栋楼得早点盖起来。”
于龙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楼下搬家公司的货车已经卸完了,工人们坐在车斗边上喝水。有人开了个玩笑,几个人全笑了,笑声从四楼都能隐隐约约听见。
下午他去了一趟福利院工地。
推土机还在响,混凝土搅拌车的滚筒轰隆隆转着。地基已经打好了,钢筋从地面伸出来,一丛一丛的,在太阳底下反着银光。工人们看见他过来,有人停了手里的活朝他点头。有个老师傅摘下安全帽,露出花白的寸头,扯着嗓子喊“于总好”,嗓门大得把旁边搅拌车的声音都盖过去了。于龙冲他挥了挥手,老师傅又把安全帽扣回头上,转身继续绑钢筋,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