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铺满福利院新大楼的门前广场,九月的天蓝得透亮,像谁拿水洗过了似的。
于龙站在大门口,袖口的扣子系了又解,解了又系。他看一眼手机——距典礼开始还有四十分钟。停车场方向不断有车进来,工作人员小跑着指引车位,对讲机里的嗓音压得低低的。他把目光从人群里抽出来,往大门外扫了一眼,顿住了。
铁栅栏外面,一个少年正往里张望。
瘦。瘦得像一根竹竿撑着衣服。头发一缕一缕黏在额头上,分不清是油还是水。一件褪色的蓝T恤,领口垮得露出锁骨,袖子短一截,手腕骨支棱着,像两颗石子硌在皮肤底下。裤腿磨出毛边,球鞋破了个洞,脚趾头在里面蜷一下,又蜷一下。他双手抓着铁栅栏,指节泛白,脸贴在两杆之间,往里看。
不是那种随便看看的眼神。是饿。饿了很多年的那种饿。眼睛里有团火,但那火闷着,像被什么压住了,不敢烧起来。
于龙把袖口扣好,走过去。
少年看见他过来,手从栏杆上滑下来,退了一步。
“没事,别怕。”于龙在大门内侧蹲下,隔着栏杆跟他平视,“你叫什么?”
少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喉结滚了一下。
“我叫于龙。这里的工作人员。”
“小海。”声音轻到风一吹就散了,“刘小海。”
“多大了?”
“十五。”
十五。于龙看着他的身板——撑死了像个十二岁的孩子。骨架小,脸颊凹进去,眼睛就显得格外大。那眼睛里有戒备,有试探,还有一点别的。是希冀吧,那种拼命想相信又不敢相信的希冀。
“叔叔。”小海忽然开口,声音抖了一下,“这里……真的不要钱吗?”
于龙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不要钱。谁跟你说的?”
“桥洞底下的大叔。”小海低下头,盯着那双破洞球鞋,“他说这边建了个大房子,专门收小孩的,不收钱。我不信。我走了一宿过来的。就想看看真的假的。”
一宿。从桥洞走到这里。那双球鞋的洞大概就是这么走出来的。
“你爸妈呢?”
小海没说话。咬住下嘴唇,咬得发白。松开后嘴唇上留了一排牙印。
“去年发大水,房子塌了。我爸把我推出来,自己没跑掉。我妈——”他停了一下,脸别过去,“我妈本来就身体不好。后来也没了。”
脸别过去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就不抖了。
十五岁。去年十四。十四岁那年父母双亡,一个人在街上活了一年。怎么活的?吃什么?睡哪儿?冬天冷不冷?于龙不敢细想。
他站起来,绕到大门外,在小海面前蹲下。“小海,你愿意住进来吗?”
小海抬起头。那一瞬间,眼里的戒备裂开一条缝,那团被压着的火从缝隙里往外蹿了一下。“可以吗?”
“可以。现在就可以。”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
“你来了,就什么都慢慢会有。”
于龙伸手去拉他。小海的手往后缩了一下——不是躲,是下意识的,像一只流浪猫被摸过一次之后,第二次还是会本能地一激灵。然后他把手伸出来。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节,指甲缝里有泥,掌心有茧。十五岁的孩子,掌心有茧。于龙握住那只手,像握住了一把柴火棍。
林薇从楼里出来找他,看见他牵着一个脏兮兮的少年,愣了一下。
“这是?”
“新来的孩子,叫小海。”于龙转头看她,“帮他找身干净衣服。让食堂准备一份早饭,热乎的。肉包子,粥,鸡蛋——鸡蛋多拿两个。”
林薇没多问。她看了小海一眼,眼神一下就软了。那种软不是刻意的——是一个女人看见瘦骨嶙峋的孩子时,本能的心疼。
“跟我来。”她弯下腰,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食堂阿姨蒸了糖包,刚出笼的,先吃一个垫垫。”
小海看着林薇,又看看于龙。眼眶忽然红了。没哭。就是把眼眶憋红了,眼白里血丝一根一根的,像忍了很久很久。
“叔叔。”他拽了拽于龙的袖子,“我以后能帮你们干活吗?”
“不用干活。你好好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