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龙挂掉电话,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
刚才那通越洋电话讲了将近四十分钟。对方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一激动就往外蹦英文单词,但意思传得很清楚——国际慈善论坛,下个月,纽约,正式邀请龙晖基金会做专题分享。
“你们那个福利院模式,我们关注很久了。”对方说,“把儿童福利和养老结合在一个园区里,让老人和孩子互相陪伴——这个思路,老实说,我们之前在报告里设想过,但从没见过落地案例。你们做出来了。”
于龙握着手机,半天不知道该怎么接。不是谦虚,是真的没想过。他做那些事的时候哪想过什么模式不模式,只是觉得小海要个家,老人们要热闹,孩子们要长辈疼——那就放一块儿呗。就这么简单。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个“就这么简单”的事,值得拿到国际上去讲。
办公室门吱呀一声开了。林薇端着两杯茶进来,一杯搁他桌上,一杯自己捧着,靠在文件柜上看他。
“想什么呢?站那儿半天了。”
于龙转过身,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拉。“论坛的事。他们让我做主题发言。”
“那不挺好?准备一下就行了。”
“准备什么?”于龙苦笑,“我连英文都说不利索。到时候台下一帮国际专家,我站上头磕磕巴巴的,不给基金会丢人?”
林薇喝了口茶,没说话。她看着于龙——这人就这样,帮别人解决问题跟切菜似的,轮到自己出风头就往后缩。福利院落成那天有记者要采访他,他硬把王大锤推上去挡枪,自己躲后厨洗碗,洗了俩钟头。
“你真不去?”林薇把杯子一搁,抱起胳膊。
“也不是不去,就是——”于龙抓抓头发,“再想想。”
林薇正要开口,外头走廊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笃,笃,笃。节奏很慢,但稳。
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刘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门框那儿。八十二了,背有点驼,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件藏青色盘扣褂子,洗得发白了,干干净净。她另一只手里攥着封信,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刘奶奶,您怎么一个人来了?”林薇赶紧上去扶,“养老院那边也没人陪着?”
“我还没老到去哪儿都要人陪。”刘奶奶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那语气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倔,“我找于龙。”
于龙已经把椅子搬过来了。“您坐。什么事打个电话就行,不用自己跑。”
刘奶奶没坐。她把信往于龙手里一塞,动作跟递交重要文件似的。“你先看。”
于龙低头扫了眼信封——英文地址,寄件人是“联合国儿童基金会”。他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刘奶奶。老太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得很,像在等他反应。
信封拆过了。于龙抽出信纸,双语的,抬头印着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标志。他一行一行往下看,越看嘴唇抿得越紧。
信的大意是:我们通过内部渠道了解到贵基金会在社区福利融合模式上的创新实践,尤其是福利院与养老院合并运营的案例,对本机构在东南亚地区的社区建设项目有重要参考价值。随信附上国际慈善论坛的正式推荐函。期待贵基金会代表出席。
底下是签名和公章。
于龙看完,抬头看刘奶奶。张嘴,没说出话。
“我孙子在那边上班。”刘奶奶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早菜市场白菜多少钱一斤,“上回他回国看我,我把你们福利院画册给他看了。小雅画的那个,封面那张——画了老人跟小孩手拉手那张。他拿回去琢磨了好几天,说这个厉害。”
于龙捏着信,指节发白。他忽然想起来,上个月福利院印了一批宣传画册,小雅那幅水彩画做的封面。刘奶奶当时找他要了好几本,说寄给国外的孙子看看。他没多想,给了五本。
五本画册,漂洋过海,现在变成了一封推荐信。
“刘奶奶——”
“别说客气话,我不爱听。”刘奶奶打断他,拐杖又一顿,“我就问你,去不去?”
于龙张着嘴,到嘴边的话全堵回去了。林薇在旁边抿着嘴笑,那表情分明在说——看吧,这回赖不掉了。
“去。”于龙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动作比刚才轻了十倍,“我去。”
刘奶奶这才露出点笑模样。她笑起来皱纹全挤一块儿,但那双眼睛亮堂堂的,跟八十多年风霜一点儿关系没有。“行了。信送到了,我走了。”
林薇要送她,被老太太一拐杖拦住。“我说了,没老到那地步。你们忙你们的。”
拐杖声笃笃笃往走廊那头去了。走到拐角,老太太头也不回地扔了句:“去国外好好讲。别丢我们福利院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