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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再见李儿（第1页）

片刻之后，幽深的通道里响起沉稳渐进的脚步声。

田李儿缓步从门内走了出来。

刚跨出门槛，他的目光便直直定格在韩青身上，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起初那一抹错愕凝滞在眉眼间，久久不散，随即慢慢褪去，化作一层复杂难言、混杂着难以置信与极致恍惚的神色。

他就这么静静立在门槛边，一瞬不移地望着眼前年轻如故的人影，良久未曾出声，也未曾动作。

韩青同样默然看着他。

一晃六十年光阴掠过，田李儿今年已是七十有余的老者。可他苦修至练气十层，修为深厚，滋养肉身，身形挺拔从容，完全没有飞龙那般垂垂老矣的沧桑颓态。

岁月格外优待修士，只在他身上留下了浅浅痕迹。眉眼轮廓依旧是当年清俊温润的模样，只是眼尾爬开几道细密纹路，沉淀了半生风霜。

两鬓悄然染上缕缕霜白，无声诉说着这一甲子的颠沛坚守。一身青衣浆洗得干净挺括，束带规整，自带身居高位的沉稳儒雅，看着不过是沉稳盛年的中年人。

但他的心境，早已历尽世事沧桑。

他的心境与状态，和早已笃定落泪的飞龙、狂喜跪拜的索饶兄弟截然不同。

此刻的田李儿，满心都是惊疑、恍惚与不敢确信。他凝望着韩青，目光一遍遍细细描摹那张熟悉又年轻得过分的眉眼，反复比对、反复确认，迟疑了许久，才嗓音微颤，小心翼翼开口：“你是韩叔？”

一句问询，满是不确定。

韩青没有应声。

他神色平静，周身气息微动，一丝极淡、独属于他的磅礴灵压缓缓散开。

这股气息温和却厚重，带着历经异世杀伐的冷冽底蕴，无形无质漫覆全场。门口守着的几人本能心生敬畏，身形一僵，下意识齐齐往后退了半步，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紧接着，韩青缓缓抬起左手。

指尖娴熟起落，掐出一个极其特殊的手势——拇指与食指相扣成圆，其余三指舒展外张，形似虫首振翅。

这是当年在乱鸣洞幽深蜂房之中，他手把手教年幼田李儿辨识虫类、辨认灵纹的专属手势。

沧海桑田六十年，世间早已无人记得这个细微动作，这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隐秘过往。

当这个熟悉的手势映入眼帘，田李儿眼底最后一丝迟疑彻底崩碎。

瞬间，眼眶轰然泛红，一层滚烫的湿意瞬间涌上。

他再也绷不住一身沉稳仪态，快步上前踏出一步，郑重躬身长揖，双膝重重砸在坚硬地面，发出沉闷一声响，额头恭敬抵地，声音带着压抑数十年的哽咽：“韩叔。”

“起来吧。”韩青声音平静淡然，伸手稳稳将他扶起，“进屋细说。”

田李儿顺势起身，迅速敛去眼底湿红，回头对着门内候立的几名侍从轻轻挥手，示意所有人尽数退下，不许任何人靠近打扰。

待人影尽数走远，他侧身恭敬引着韩青迈入屋内，反手轻轻合上木门，隔绝了外头所有声响与守卫。

这间屋子简朴至极，没有半点凡俗使高位的奢华。

一方老旧木桌，两把素色木椅，桌面上散乱摊着几张草草勾勒的阵图、地势草图，笔墨随意摆放，看得出来主人时常在此推演谋划。

墙角堆叠着几口老旧木箱，表面落着一层薄薄浮尘，低调又朴素。

田李儿伸手拂开椅面微尘，恭请韩青落座，自己则在桌对面端正坐好。

定住心神，他抬眼望向时隔六十年归来的故人，声音依旧带着难以平复的轻颤：“叔，您能回来，我是真的……打心底高兴。”

“这整整六十年，我从来没有一天放弃过寻找你们的踪迹。”

他指尖微微收紧，压下翻涌的心绪，缓缓诉说：“您消失之前的数月，曾大批量征调凡人劳工涌入灵矿深处。我反复推演痕迹、排查所有线索，笃定你们一行人绝非无故失踪，定是误入了矿底深埋的未知禁制，被困在了未知之地。”

“我一直抱着念想，等着你们归来的那一天。”

话音稍顿，他眼底浮出一抹忐忑与期盼，小心翼翼抬眼追问：“我伯父呢？他……没有跟您一起回来吗？”

韩青轻轻靠在椅背，双手安稳搭在膝头，神色沉静，语气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这事说来话长。田朴老哥……永远留在了另一个世界，回不来了。”

田李儿瞳孔骤然一缩，心头猛地一沉，急促追问：“伯父他……不在了？”

“不是身死。”韩青及时开口安抚，简短避开诸多禁忌秘辛，只拣关键实情叙述，“当年我们追踪闯阵的神秘人，一路追至灵矿深处，意外触发跨界禁制。”

李阙血祭、黑觋秘事、佛母阴谋、通祭之门的惊天隐秘，他尽数压下不提，只将跨界被困、异世隔绝的大致经过匆匆带过。

田李儿全程默然静听，一言不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待韩青话音落下，他久久凝望着桌面杂乱的阵图，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出一句：“所以，伯父是永远困在了尸鬼界，永世无归了。”

“是。”韩青缓缓点头，语气笃定，“那道两界通道，已经被我彻底摧毁，再也无法开启。若是强行重启通道，尸鬼界鬼神将尽数涌入此方天地，整个人间界，根本无力承受这场浩劫倾覆。”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田李儿垂眸静坐，指尖在桌面轻轻轻点两下，又骤然停住，心底百转千回。

半生执念、半生等待，最终只换来天人永隔的结局。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悲色尽数敛去。七十余年岁月磋磨，半生执掌权柄、历经战乱，他早已看透天命无常、世事难全。

他抬眼看向韩青，神色通透而平静：“若是天命如此，那便是伯父的造化与命数。”

收拾好心绪，他抬眼望向韩青，问出了压在心底多年的疑惑：“当年我们跨界失联之后，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短短一甲子，佛门为何能壮大到碾压各门、搅动南疆的地步？”

田李儿微微后仰靠上椅背，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语气沉郁，缓缓回溯那段动荡乱世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