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空中的虚影越发显现,植物开始往他们所在的地方蔓延,无数的神迹在这个世界上出现!
巢都中央那棵数万米高的银杏虚影之下,那尊神明虚影单盘右腿坐在树根组成的王座上,明明药王什么都没有看,但是人们却感觉他那慈悲的目光垂落在每一个奴工身上。
那虚影的轮廓在灰黄色的天空中缓缓凝实,从最初的半透明逐渐变得清晰,树皮的纹路、叶片的脉络、神明衣袍上的褶皱,都在一点点从虚无中走入现实。
不知道何时,整个地方的空间,甚至于空气都发生了变化。
最新发现这一切的是靠建木根系最近的那些人。
一个蜷缩在管道阴影里的老奴工,原本已经失去劳动能力的他都已经做好去死的准备了,但是,不知道何时一切都变了!
“这种感觉……”
老奴工不知道何时,居然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压在他心口的石头被人搬走了!
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只是,这口气似乎没有像往常一样灌进肺里引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这让已经完全麻木,就在等死的他愣了几秒,随后又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
这种感觉……
再吸一口。他从出生起第一次感受到了,原来……呼吸是可以那么畅快!
还有,这种感觉是叫什么?
清冽的感觉让老奴工无法用语言形容,毕竟这是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感觉,硬要形容的话,就是那种雨后的芬芳,又像是什么东西开花时散出的甜味。
因为舒适,忍不住伸了一个懒腰的他,忽然他发现自己的腰背居然能够伸直了!
从出生到现在的劳役原本已经把他的脊椎压成了一个岣嵝的驼背,但是,曾经此刻那股压在脊背上的无形重量消失了。
他缓缓地、试探性地挺直了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那股熟悉的憋闷感正在消失。他都快要已经忘记站直是什么感觉了。
当他踏出了管道深处,重新出现在外面的时候,天上那一轮颗恶毒的圆日依旧还在。
只是,不知道何时它的光不再恶毒了。往常每一缕阳光落下来都带着一种灼烧感,像是有细针扎进皮肤,像是有毒气钻进毛孔。
但是此刻那些光穿过建木的树冠,不知道什么原因居然变成了一种柔和的、温暖的淡绿色光晕。光晕落在身上是暖的,暖得像是什么人用热毛巾敷在他被石灰烧烂的肩膀上。
“舒服……”老奴工喃喃道。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因为他已经几十年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了。
很快他发现了另外的异样,他低头看向了他左边空荡荡的袖管,以及他的右手。
他的左手当时被沉重的机器给砸断之后,那些冉丹的异形随便给他做了个缝合处理之后,给他装上了一架简陋的机械臂后,就把他再次丢到了工厂里,那断面覆着粗糙的疤痕又不禁让他回想起了曾经痛苦的那一幕。
虽然右手是完好的,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五根手指都扭曲成了爪状,永远呈抓握矿锄的姿态,无法伸直,无法捏拢。
此刻的他感觉到自己的手瘙痒难耐,他现在很想好好抓一抓,但是目前的情况属于是太监上青楼有心无力,毕竟左手都直接空荡荡,最多也就能够蹭蹭手止痒了。
只是当他要这般做的时候,他猛然发现,自己那五根扭曲的手指在自己缓慢地、无声地恢复。指节处的骨刺一点点消融,肌腱一寸寸拉直,皮肤表面的灰黄色污垢簌簌脱落,露出下面干净的、泛着健康血色的皮肤。
“这……这……”
他张开手掌。五根手指伸直了,平展,没有任何阻力。他攥紧拳头。再张开。攥紧。再张开。这种熟悉的感觉……
“我的手……”他的声音在颤抖,“我的手好了……等等!我的左手!”
此刻的他只觉左手发出阵阵的栗子爆炸一般的声音,此刻断口处正在生长出新的组织——骨芽从大臂骨的断裂处开始延伸出去,血管和神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编织成型,肌肉层层包裹,皮肤随后覆盖上去,大臂、小臂,最终五个崭新的手指从掌骨末端生长出来,指节分明,指甲完整。他张开手,五根手指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着。他攥紧,再张开。
“这……这是神迹!是我们的神来救我们了!”
“天啦!我的断腿长出来了!”
另一个声音从街角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浑圆。她的左腿在二十年前被生物质管道绞断,大腿以下什么都没有,这些年她靠着一根铁棍当假肢,在矿场里跪着爬着搬矿石。此刻她的左腿断口处正在生出新的肢体,大腿、膝盖、小腿、脚掌、脚趾,一节节地从断口处延伸出来。
新生的皮肤白皙而干净,和旁边那截被污垢染成灰褐色的右腿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她伸出手去摸那条新腿,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浑身一激灵。她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疼。是真的。
“呜呜……呜呜呜……”她抱着那条新生的腿,把脸埋在上面,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更多的变化在巢都的每一个角落里同时发生。
盲了的眼睛重新看见了光。聋了的耳朵重新听见了声音。断了的手指重新长了出来。溃烂的伤口重新愈合了。被粉尘堵死的肺重新灌满了清新的空气。麻木的四肢重新有了知觉。一个又一个在冉丹人的奴役下已经放弃了作为人的全部尊严的躯壳,重新变回了人的模样。
而且,那些冉丹人永久性固定在奴工身上的生物项圈也开始纷纷开始脱落。那些和脊椎神经长在一起的触须在翠绿色的生命能量冲刷下萎缩、坏死、剥落,从奴工们的后颈上掉下来,在地上扭动了几下就不动了。项圈脱落的瞬间,那种被囚禁了几百年的、深入骨髓的麻木感从每一个人的意识中退潮般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剧烈的、几乎是疼痛的清醒。
他们在醒来。
从数百年未醒的噩梦中醒来。
那些刚刚恢复视力的眼睛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天空中那尊坐在树根王座上的神明虚影。神明慈悲地注视着他们,单盘右腿,一手结印,一手垂落在膝前,掌心朝外,像是在给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