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来。”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他转过头看我,眼神还是那个冷静而锐利的眼神,只是被床头灯的黄光一泡,多了点温度,“明天你们旅要上去了,你得住旅里呢。”
他说的没错。明天演习正式开始,按常理我今晚该驻在旅里,最后过一遍方案,把各营连的准备工作再捋一轮。
杨浩下午确实跟我说了,让我今晚别跑了,和他们一起住旅部,明天一早出。我当时答应下来,然后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二十分钟,还是拿起车钥匙回来了。杨浩看着我从办公室门口经过,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大概是想说你怎么又回去,但看到我的表情就没问出口。
“是想不回来了,”我看着他那张被灯光映得白的面孔,“可是不看你一眼,我这心里不踏实。”
老顾靠在床头,听我说完这句话,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是之前那种带着调侃和戏谑的笑,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之后,不由自主弯起来的那种。
“我是你的定盘星吗?”
“那可不,”我跟着说,“你是我的定海神针。”
他笑了,我也笑了。房间里很安静,两个男人的笑声不高,从喉咙里出来,闷闷的,被窗帘和墙壁吸走,没有惊动楼下的任何一个人。床头灯的灯光落在被子上,落在他搭在被子上的那只手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那是一双握了一辈子枪也握了一辈子笔的手。
笑完了,我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杯没动过的水,水已经凉了,杯壁上没有一丝热气。
“爸,你胃不能空着,”我站起来,“我去给你做点儿吃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不用”。他靠回枕头上,点了点头,说:“好。”
我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让他慢慢躺下来。他的肩膀在羊绒衫底下摸起来比看上去更瘦一些,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我把被子拉上来,掖到他下巴的位置,手指碰到他的脖子,皮肤是凉的,不是正常的那种凉,是在床上躺了很久身体没暖过来的那种凉,我又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
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放平了。我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把床头灯调暗了一档,然后拉开门。出门的一瞬间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躺在那里,被子盖到胸口,侧脸的轮廓映在昏黄的灯光里,安静得像一幅旧画。
门轻轻合上,我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
楼下松松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好像是在跟笑笑争什么,笑笑的回答一句一句不紧不慢,语气像极了老顾。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她们还在等我们下去吃饭。
我下了楼,没去餐桌那边,径直走进了厨房。杨姐正在收拾灶台,看见我进来,问我需要什么,我麻烦杨姐帮我拿两个鸡蛋。我妈也从餐厅那边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看到我的表情就知道我要干什么,转身从冰箱里拿了一小把青菜放在案板上,告诉我用热水焯一下再切碎,别放油,老顾胃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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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头回答我知道了,然后她拍了拍我的胳膊,回餐厅照顾两个孩子吃饭去了。
我打开燃气灶,蓝火苗噌地一下蹿起来。锅里放水,等水开。两个鸡蛋打在碗里,筷子搅动蛋液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鸡蛋羹,小米粥,少油少盐。粥是晚饭时候我妈就熬好的,盛出一碗来热一热就行。鸡蛋羹蒸上,青菜切碎,蒜蓉不敢放,切了两片姜放水里焯青菜,去寒气。
老顾这个人,什么都讲究,唯独吃饭不讲究。不是不会吃,他可是正经北京大院里长大的,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他只是不在乎吃。
平常工作忙,一忙起来一碗面条就对付了,再忙起来面条都不吃,灌咖啡。我妈为这个不知道说了他多少回,他每次都态度良好地承认错误,然后坚决不改。这两年身体接连出状况,他才收敛了些。
然而收敛归收敛,胃这个东西记仇,你亏待它多少年,它迟早找你算账。
蒸锅的水开了,热气扑上来,我把火调小,盯着那层透明的锅盖,里面有水珠凝结,沿着弧形往下滑。鸡蛋羹要蒸得嫩,火不能大,时间不能长,多一分钟就老了。
老顾胃不好,硬的不能吃,油大的不能吃,凉的更不能吃,只有这种软塌塌滑溜溜的东西,他不会皱眉头。上次我妈蒸老了,他也没说,照常吃了,吃完以后我妈自己尝了一口说老了,他说没觉得老,我妈说你就是什么都不挑,他说我挑了一辈子,挑中了你。
那是我妈复述给我听的,她说的时候在洗菜,水龙头开着,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我听见她声音里藏着的笑了。
鸡蛋羹蒸好端出来,嫩得微微颤。小米粥热好了,青菜在热水里焯了一下,放了一点点盐,别的什么都没搁。我找了个托盘,把碗一个一个放上去,筷子摆整齐,又倒了杯温水,跟胃药隔开半个小时吃。
上楼的时候我走得很慢,怕托盘里的粥洒出来。走廊里很安静,主卧的门还虚掩着,我推开,老顾没有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见门响就侧过头来。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眼神比刚才亮了一点。
“还真做了。”他看见托盘,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叫还真做了,我说了给你做。”
我把他扶起来,枕头竖好,托盘放在他腿上。他先看了看那碗鸡蛋羹,又看了看那碗青菜,青菜绿油油的,清清爽爽,没有一丁点油星。
“这青菜一点油水没有。”
“您将就吧,”我在床边坐下,“等胃好了再给你做红烧肉。”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小撮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没再说油的事。我知道他能吃出来,不香,不好吃,但他不会说。他又舀了一勺鸡蛋羹,软嫩滑口,入口都不用嚼。他吃了一口,微微点了点头,这个点头是给我看的,意思是还不错。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了,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融进了夜色,远处大院里零零星星亮着灯。房间里只有床头灯的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出来。他鼻梁高挺,下颌线还是那么清晰,灯光把他颧骨下面凹下去的那一小块阴影放大了,显得整个脸都瘦削了几分。
他吃得慢,一口一口,中间停了两次,拿起水杯喝口水,再拿起筷子接着吃。胃疼的时候吃东西本身就是一种负担,但他把一碗粥喝完了,鸡蛋羹吃了大半碗,青菜也动了不少。吃完以后他把筷子搁在碗上,靠回枕头,长长地吐了口气,那个吐气的方式不像叹气,更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之后的放松。
我把托盘端起来准备拿下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我身后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我差点没听清。
“明天好好打。”
我转过身。他靠在床头,床头灯的光正好落在他脸上,表情平静,眼神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演习场上的事我不多说了,该教的都教了。”他微微停了一下,“把平时练的拿出来,就行了。”
“好。”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去吧,吃饭去,你还没吃呢。”
我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看着他靠在床头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明天早上天不亮我就要带队出,他将以战区司令的身份出现在导演部,坐在那一排屏幕前面,看我们旅的表现。我不知道自己到时候会不会想到今晚,想到他蜷在被子里脸色苍白的样子,想到他坐在床头一勺一勺吃掉我蒸的鸡蛋羹的样子。
他让我明天好好打,那我就好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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