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他说没有,然后听见他走进来,脚步顿了顿,床垫陷下去一点,他在床边坐下来了。
我慢慢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胃在坐起来的过程中被扯动了一下,疼得我动作顿了半拍,但我把那个停顿控制在不被察觉的范围内。房间里光线暗,我看不太清他的脸,但我听见了他的声音,那种带着心疼的、强压着什么的声音。
“怎么好端端的胃疼了?”
我说没事,老毛病了。语气很轻,跟说天气不错一样。
他在床边坐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要不我给你揉揉?”
我想说不用。这个“不用”几乎是条件反射,我不习惯被人照顾,尤其是被自己的儿子照顾。但我张了张嘴,那个“不”字没有说出来。
因为我想起了昨天他说的那句话,我当时没来得及回答他。现在我想用行动回答他,你对我也很好,我心里知道。
我看着他,说了句“不用”,但语气已经软了。
他没理会我的拒绝,站起来说:“我去给你做点儿吃的。”
我看着他往门口走,忽然觉得不能再说了。儿子想为我做点什么,我不能再说“不用”了。于是我说:“好。”
他走到门口,把床头灯调暗了一档,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脚步声远了。
我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听见楼下厨房里隐约传来的动静,燃气灶打火的声音,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筷子搅动碗的声音。
那些声音从一楼传到二楼,穿过楼梯和走廊,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很模糊。但我每一丝都听得很清楚。我在想,他是不是在打鸡蛋?是不是在蒸鸡蛋羹?他知道我胃疼的时候只能吃那个。
我忽然觉得胃没那么疼了。
不是因为吃药,是因为那个脚步声回来了,是因为那些从楼下传来的、他在为我做些什么的声音。
我想起他小时候有一次高烧,我半夜从部队赶回来,坐在他床边,用凉毛巾敷他的额头。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抓着他的手指不放,嘴里含混地说你别走。
现在反过来了。
我胃疼,他在楼下给我蒸鸡蛋羹。
日子就这样过,一代一代的,你照顾我,我照顾你,谁也不说那个“爱”字,但谁都干着爱的事。
鸡蛋羹端上来的时候,嫩得微微颤。他用托盘端着,粥是热的,青菜焯过水,放了极少的盐,清清爽爽。他把托盘放在我腿上,在旁边坐下来,看着我。
我舀了一勺鸡蛋羹放进嘴里。不咸不淡,不硬不软,刚刚好。他又把粥碗往我这边推了推。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种很认真、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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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胃疼的时候吞咽本身就费劲。但我把一碗粥喝完了,鸡蛋羹吃了大半碗,青菜也动了不少。不是因为饿,是因为这是他做的。是因为他在旁边坐着,看着我把这些东西一口一口吃下去。
吃完以后我把筷子搁在碗上,靠回枕头,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端着托盘要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开口。
“小飞。”
他转过身。
我靠在床头,床头灯的黄光落在我脸上,把那些年被岁月刻上去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我的表情很平静,但我自己知道,我接下来说的话,已经在我心里转了一整天了。
“压力这个东西,自己给自己的,谁也卸不掉。”我看着他,“但你记住,我从来没觉得你会给我丢脸。从来没有。”
他站在门口,端着托盘,没动。
“明天好好打,把平时练的拿出来,就行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哑:“好。”
“去吧,吃饭去,你还没吃呢。”
他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见他在走廊里站了两秒钟,抬起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下楼了。
我慢慢滑进被子里。胃还是隐隐作痛,但比之前好了太多。不是鸡蛋羹的功劳,是他回来了,是他做了那些事,是他最后在走廊里擦眼睛的那个动作。
那个堵在我胃里一整天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散了一些。
我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演习场上见。他是旅长,我是战区司令。隔着指挥链路,隔着屏幕墙,隔着军衔和职责。
但晚上回来,他还是会给我蒸鸡蛋羹。
在这个念头里,我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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