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胳膊肘上那块结痂的擦伤,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以后还大中午出去骑车吗?”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那个问法,让顾一野没法回答不会或者会。因为他爸不是在问一个选择题,是在让他自己想一想。
顾一野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应该不会了。”
“应该?”顾衡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顾一野想了想,把“应该”两个字收了回去:“不会了。”
顾衡“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这件事。他拿起桌上那几页纸,翻了翻,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还没想好怎么说。他把纸放下,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眼神落在了自己放在桌子上的右手上。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顾一野从小看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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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顾衡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你自己坐车去了郊区?”
顾一野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来了。他点了点头,没敢说“是”,因为那个“是”字在嗓子眼里转了转,又咽回去了。
顾衡看着他,没有火,甚至没有皱眉,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个事实:“你一个人,身上没带多少钱,连具体地址都没跟家里说。”
顾一野低着头,同样也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想起那天的事。
他其实不是故意要让家里着急,就是想出去转转,看看外面的世界。他坐上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到了郊区,看到了一大片农田,还看到了一条河。他在河边坐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又坐车回来了。前后不过三四个小时。
但他回来后,姥姥急得嘴唇都白了,姥爷差点打电话报警,妈妈在电话里跟爸爸说的时候,声音都在抖。他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坐在这张椅子上,面对着他爸那双沉静的眼睛,那些“不觉得”忽然都变成了“不应该”。
“我错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顾衡没有说“你知道错就好”,也没有说“下次不许了”。他看着顾一野,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顾一野没想到的话:“外面好看吗?”
顾一野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爸。顾衡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批评,甚至有一点点的,好奇?
“还行,”顾一野实话实说,“就是农田,还有一条河,水不太干净。”
顾衡点了点头,像在认真对待一个汇报:“下次想去哪儿,跟家里说一声。让你姥爷陪着,或者让你妈带你去,别一个人跑。”
顾一野“嗯”了一声。
书房里又安静了,顾衡把桌上那几页纸翻过来扣在桌上,露出背面的空白。他拿起钢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推到顾一野面前。
顾一野低头一看,纸上写着三个词:安全,责任,后果。
顾衡没有解释,也没有让他念出来。他只是把笔放在纸旁边,然后靠回椅背里,看着顾一野。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自己说说。
顾一野看着那三个词,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蝉叫得很大声,书房里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他想了想,开口了。
“安全,是……我自己的安全,也是不让家里人担心的安全。”他说得很慢,像在做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责任,是我做一件事之前,要想清楚这件事会影响到谁。后果,是做错了事要承担的。”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顾衡。顾衡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只是把那张纸拿回去,叠了两折,放在桌角。
“把这个拿回去,放你书桌上。”
顾一野接过那张纸,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注意到纸的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今天的,是很久以前写的,墨水的颜色都淡了。他没有看清写了什么,但他突然意识到,他爸不是今天才想这些的。那些关于安全、责任、后果的道理,在他爸心里,已经想过很多很多遍了。
“去吧。”
顾一野拿着那张纸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衡已经重新拿起钢笔,低头在写什么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把他的侧脸映得很柔和。
“爸。”顾一野喊了一声。
顾衡抬起头。
“那个飞机模型,我很喜欢。”
顾衡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但确实弯了,“嗯,去吧。”
顾一野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他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把它展开又叠上,叠上又展开。最后他把它小心地对折,揣进裤兜里。
楼下,姥爷正站在楼梯口等着,手里端着一杯凉好的酸梅汤。看到顾一野下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这孩子没有垂头丧气、没有眼眶红,这才放下心来。
“怎么样?”姥爷把酸梅汤递过去,“小野同志,战况如何?”
顾一野接过酸梅汤,仰头喝了一大口,一抹嘴,用一种很严肃的语气说:“老林同志,仗打完了。损失不大,缴获不少。”
姥爷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别贫了。酸梅汤喝完去睡个午觉,下午陪姥爷下棋。”
“让车吗?”
“让你个马。”
“太小气了。”
“那让你两个卒。”
祖孙俩一前一后往客厅走,厨房里传来姥姥和妈妈说话的声音,院子里的蝉还在叫,阳光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顾一野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摸了摸裤兜里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仗打完了,他在心里想,这场仗,他输得心服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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