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模糊的边缘,她看见了一片桃花。
不是一树桃花,是一片桃林,大得看不到边际。桃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风一吹,花瓣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落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落在一顶大红色的花轿上,落在轿帘被掀开时探出来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很小,皮肤白皙,指甲染着凤仙花的汁液,是淡淡的橘红色。手的主人似乎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镯子在桃花的光影里泛着温润的青绿色,像一泓被春日照透的潭水。
有人在喊一个名字。
声音很远,远得像是从桃林的另一头传过来的,被层层叠叠的花枝一挡,传到耳边时只剩下模糊的音节。可柯依柳还是听出了那声音里的急切,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他在喊的那个名字是——
她猛地睁开眼。
窗外的雨停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手机屏幕已经自动熄灭。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二十三分。她睡了不到半个小时,心跳却快得像跑了一场步。那个梦的细节正在迅消散,桃花、花轿、玉镯、那只指甲染着凤仙花汁的手——都在变淡,只有那个声音还在耳朵深处回响,像是隔着几百年的距离传过来,每一个音节都被时间磨损得残缺不全,却依然固执地、一遍一遍地喊。
她不知道他在喊谁。
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腕。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佩戴之后留下来的压痕。她从不戴手镯,那道痕迹却跟了她二十七年。小时候她问过母亲,母亲说大概是胎记,没什么要紧。后来她也不再问了,只是偶尔在洗澡的时候、在换衣服的时候、在深夜失眠的时候,会不经意地用手指去摸那道痕迹,一圈一圈地摸,像是在抚摸一件已经不存在的、曾经紧紧贴着她皮肤的东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今天忘了说。那幅画里的僧人,他手里拿的不是纱。是袈裟。”
柯依柳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出白三生的名片,对照了一下上面的电话号码。是同一个。
她没有回复。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后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运河水的腥气和沿河桂花残余的甜香。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角,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万千片银鳞。远处拱宸桥的石拱在月光和水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古老的青灰色,桥上有人在走,看不清是谁,只有一个模糊的、移动的影子。
袈裟。
如果僧人手里拿的是袈裟,那为什么她在画里看见的、在她心里自动翻译出来的,是“半壶纱”?
袈裟和纱,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一个是出家人披在肩上的法衣,一个是闺中女子用来遮面的薄纱。一个代表出世,一个隐喻红尘。她为什么会把袈裟看成纱?
又或者——她看见的,原本就是纱。而那幅画里画的,原本也是纱。是白三生把它说成了袈裟。
柯依柳关上窗户,坐回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用了很多年的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青花瓷片图——僧人背影——手中所持何物?
半壶纱(我看到的)
袈裟(白三生说的)
两个答案,必有一错。或两个都对,只是看到的不在一个层面。
她放下笔,盯着这页纸看了很久,然后在最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明天九点。问他为什么找这幅画找了“从开始画画的那一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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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些,柯依柳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平时慢,一下,一下,间隔很长,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后来她终于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见桃花。
但她手腕上那道痕迹,在月光照进来的时候,隐隐泛出了一圈极淡极淡的青绿色,像玉镯的颜色,又像青花瓷上那一笔釉里红的底。
光一闪就灭了。
夜还很长。运河的水声一夜未停,从几百年前流过来,往几百年后流过去。水不知道自己要流向哪里,它只是流。
就像那个僧人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他只是走。
走了六百年,从一幅画的釉里红深处走出来,走进一场雨里,走到一棵银杏树下,然后转过身来,对撑着伞的女子说——
“我找一幅画。”
窗外的月亮悄悄偏移了一个角度,把光从柯依柳的手腕上移开,移到书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月光照亮了最后一行的最后四个字。
那天起。
从开始画画的那一天起。
而那一天是哪一天,白三生没有说。他什么都不会轻易说,这个人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处处留白,句句有余地。
柯依柳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的手机在黑暗里又亮了一次。
还是那个号码。
“忘了说晚安。”
她盯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像冰面下最早解冻的那一小块水。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枕头边。
窗外的运河水声忽然大了一些,像是有船经过。但仔细听,什么船都没有。
只是水在流。
(第一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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