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的空气忽然降了几度,薛亮闷头开车,大气不敢出。
季存言没想到傅修允会有此一问,沉吟片刻,才道:“不是有你在吗?”
傅修允看着季存言的眼睛:“如果今天我不在呢?”
季存言低声道:“那我就……”
“就怎么?”
季存言编不下去了,索性道:“哎呀,还能怎么,他都站不起来了,手上腿上都是血,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傅修允扬了一下眉,轻嘲道:“他还没到要死的程度。”
季存言摆摆手:“啊不对不对,我的意思是,总不能视而不见吧?”
傅修允脸色沉沉地看着他:“但你有视而不见的权利。”
季存言被这句话怔住,满脸难以置信:“傅修允,你怎么这么冷漠啊?”
傅修允面不改色:“这不是冷漠,而是防范心。以前的生理课上老师没跟你讲过吗?尤其是你作为一个Omega,保护好自己才是最首要的事。”
季存言表情认真起来:“这跟是Omega还是Alpha没有任何关系,如果看到有人需要帮助,难不成要毫无负担地转身离开吗?”
车里安静下来。
望着季存言那明亮清澈的眼睛,傅修允面色僵住。
不禁在心底问自己,他会转身离开吗?
他又想起了8年前那件事。
其实这些年,他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
如果当年他没有冲过去挡在那一群Alpha面前,如果他真的选择了视而不见,那他是不是就能及时赶回医院?是不是就能阻止妈妈自杀?
这个念头曾在他脑海里浮现过无数次,就像一根刺,在他心里扎了又拔,拔了又扎。
他纠结过,挣扎过,但每次都得到了同一个结果。
他不后悔。
如果时间倒回,储物间那扇门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他想,他依然没办法转身走开。
带着血雾的回忆渐渐散去,季存言的脸庞再次清晰。
那人抿抿唇,眼眸低垂着,嘴角却撑着倔强的弧度,声音低低的:“反正我是做不到的,我过不去心里这个坎。”
傅修允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你就是太爱管闲事了。”
无论是之前非要去劝大桥上那对父子,还是每个月都要打款给购买了宏基“安心福”重疾险却不能得到理赔的人。
明明,他们都是和季存言素不相识的人。
季存言自嘲笑了笑:“被你说中了,我妈从小也骂我爱管闲事,还让我去当律师呢,说那样就有管不完的闲事了。”
想起那天薛亮说季存言在那儿,连警察都没插上话,傅修允不禁也笑起来:“你这闲不住的性格,确实还挺适合做调解律师的,怎么没去?”
季存言两手一摊:“我也想去,但法考没通过。”
傅修允蹙眉笑道:“警校没考上,法考没通过,看来你这择业生涯还挺坎坷的。”
季存言叹口气:“在我分化之前,我有很多想做的,哪个不比我现在的精算师强啊?但也没办法,那法条法规实在太难记了,什么三年以下五年以上,什么不少于一千,不多于三万的,还不如让我做数独呢,至少有规律、有意思。”
季存言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都回到澜止居了,还没说完他那时在法学课上听来的小笑话。
走过花圃的时候,傅修允轻声喊住他:“季存言。”
忽然被叫住,季存言愣了一下,回过头看着傅修允。
傅修允定定看着他的眼睛:“你做的没错,但我还是好心奉劝一句,不要过多介入他人的因果。”
季存言目光顿了顿,嘴唇轻轻张开,又合上。
就在傅修允以为季存言终于听进去了几分的时候,那人又喃声道:“可是,他都已经出现在我面前了,那不就是我的因果了吗?”
这下换傅修允怔愣住了。
他看着季存言,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再次后知后觉,师父的眼光没有错,季存言身上,确实有佛根。
并不是通过受戒和诵经得来的。
而是天生自带,视众生平等的慈悲心。
傅修允驻足沉思。
如果依照季存言这样的道理来讲,那么,他所有的经历,所有的选择,全都是他的因果。
是他无法避开的。
他要做的,不是迷茫,不是质问,不是逃避。
而是面对,而是接纳,而是释然。
父亲的薄情、母亲的悲剧、二哥的身体,还有他自己的隐疾,全都是早已写进他命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