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笙起身到偏房一角,那儿堆着数捆被烟火熏得黢黑的薪柴,她蹲下身,将柴捆一一移开,露出压于其下的手札。
手札外有一层布包裹着,烟痕略无侵染,这方寸之间便是应笙的心血。每一页平整得恍若无风时的春水。
齐雪接过手札,目光被其中墨痕牢牢牵住:
“木香菇采收时序、清胃散炮制精要我在民间踏破铁鞋也找不到这么周全的书!应笙,你好了不起,这都是你以前在药寮偷着誊抄的么?”
应笙答道:“何必誊抄?只消看过一回便忘不掉了。”
齐雪抬眸望她,又探询细芸子入市常价,节令浮动之事,这番话真如倦鸟闯入芳林一般,通通被应笙用学识从容地承接。
一个个药材与其四气五味、归经配伍,她详说起来如数家珍,齐雪最初尚能应和,而后又觉应笙的声音越发清亮,字字珠玑落盘般,直教齐雪听得目眩神迷,脑中渐次跟不上,最后怔怔颔首叹服不止。
这还是面目颓唐的应笙么?她那样沉静与笃定,仿佛她是万千良药的支配者,再也没有谁能看不起她、越过她、欺辱她。
齐雪感慨地凝望应笙,眼里盈满倾慕,想着应笙若生在自己原本的时代,一定是年轻有为的医学大家。她或许还能攻读生理学、药理学,总之,她是不怕火炼的真金。
可在这里,她不过一念之差,被人明枪暗箭逼到这间闷热闭塞的偏房里,熬着疗治病植的药。
“停停停!”齐雪从混乱的思绪里抽离,“应笙,我我有些记不住了!”
应笙愣了一下,明亮的瞳孔也乍然熄灭,她抿抿唇,咽下未完的话,起身去取了笔,将齐雪问的几处条目批注好,随后把手札递给齐雪。
齐雪受宠若惊,想自己何德何能这么接过应笙唯一的希望:“这手札还是你留着,我过会儿来誊抄就好”
应笙反倒无措:“你不把我当朋友么?宫中单单你对我好,你拿去有什么要紧?”
齐雪更郁闷:自己哪儿对应笙好?难道应笙都没有过一个经常说话的人么?
当着应笙的面,齐雪好好地把手札收起来,又问她:
“你还有多少年出宫?”
应笙掰着指头:“还有十年。”
齐雪吓得“啊”了声:“你都做到姑姑了,还有十年?”
应笙答道:“正是因为成了姑姑,才要延后十年再谈。”
齐雪疑惑:“你明明不开心,为什么还要同意晋升成姑姑,留在宫里?”
应笙说:“我考虑的那几日,所有人都对我很好,我以为大家已经原谅了我,我以为我凭着自己攀到高处,谁也不敢欺我了。我决意留宫后,旁人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再然后,就是告发我,对我加以莫须有的罪名”
她这么说着,脸上已经见不着一丝一毫的怨恨,唯有自我贬斥的苦楚。
齐雪素来感性,不知多少次泪眼相对人世间的不幸,咸涩的泪比宽慰之语更快涌出。
齐雪好一阵才开口:“那你想你的家人么?你给他们寄过信么?”
应笙恍惚道:“没有,一直都没有。现在即便想,殿下不应允,也没有运料的大哥帮我。但我很想家。”
齐雪便顺着问她:“你的家乡在哪儿呢?”
应笙提起家乡,为之傲然笑道:“桐州灵桥县,是诸溪相汇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