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认真极了,认真得像在交流公文格式,沈昭宁忽然有种极荒谬的感觉,这些人,真的不觉得自己在犯法。
楚宸骁脸色越来越冷,“你可曾借空印贪墨税粮?”
“没有。”
“可曾私改灾账?”
“没有。”
“可曾收受贿赂?”
“。。。。。。没有。”
“那你为何空印。”
裴修抬起头,眼底全是疲惫。“因为青山县太远了,从县里到州府,要六天,州府到道台,要四天,再到京城,又是半个月,一旦数字有误,重新誊抄,再盖印,再送,根本来不及。”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哑了,“去年冬天,主簿在路上冻病了,今年春天才下床,前年重核税粮时,驿马跑死三匹,去年有个新来的书吏,第一次按规矩核账。”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
楚宸骁盯着他:“然后呢?”
裴修苦笑。“然后账没送到,青山县被罚了半年俸,那个书吏后来天天被骂,第二年,他学会先盖印了。”
屋里没人说话,因为这一切听起来太荒唐,偏偏又太真实。
这时,刑部官员忽然冷声:“所以你就敢违法?”
裴修低着头,很轻地说了一句:“下官只是想把账送到京城。”
这一句,忽然让整个大堂静了,沈昭宁第一次认真看向裴修,她发现:这个人身上没有贪官的油滑,也没有死到临头的恐惧,只有一种被长年累月磨出来的疲惫。像个一直在跑的人,终于被拦下来了。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哭喊。“老爷!老爷!”
一个妇人跌跌撞撞冲进院里,怀里还抱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差役连忙阻拦:“退下!”
可那妇人已经跪倒在雪地里,拼命磕头,“求大人开恩!我家老爷真没贪啊!”
小女孩也被吓哭了,死死抓着裴修袖子,“爹。。。。。。”
裴修脸色终于变了,急忙低声:“谁让你们来的?!”
妇人哭着:“全县都知道你被抓了!百姓凑钱让我们进京的!”
她说着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颤抖着打开,里面竟是一堆零碎铜钱,有些甚至磨得快看不清字。
妇人哭着:“他们说。。。。。。说老爷是好官。。。。。。让我们给您带路费。。。。。。”
大堂彻底静了,连几个原本满脸冷意的官员,都僵住了。,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个被抓来问罪的人,在百姓眼里,居然真是个好官。
楚宸骁缓缓看向裴修。“你没贪?”
裴修低头,半晌,轻轻摇头,“那你图什么。”
裴修沉默了很久,久到雪都快落满肩头。
最后,他低低说:“图事情能办完。”
风吹过长廊,没人说话。沈昭宁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因为她忽然发现:这案子最难的地方,不是坏人太多。而是:很多被抓的人,根本不像坏人。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又有急报传来,“报!”
一名小吏冲进院中,脸色惨白,“户部刚查到,南河道、东平码头、西州府。。。。。。全都有空印!”
空气瞬间凝固,那小吏声音发颤:“若按律,至少牵连三百余名地方官。。。。。。”
旁边刑部官员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可没人反驳,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三百,可能还只是开始。雪越下越大,裴修仍跪在堂中,像忽然被整个天下压住了。
裴修被押入大理寺后的第三天。朝会,终于炸了,天还没亮,承天门外已经站满官员,雪积得很厚。所有人的官靴踩进去,都会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像踩在人骨上,没人说笑,因为昨夜户部连夜核查后,又报上来一份名单,涉空印官员:三百七十二人,而且还在继续增加。这已经不是一桩案子,而是整个大楚官场都开始往外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