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黄土高原,风刮在脸上像带了倒刺的沙皮纸。
两辆沾满黄泥的越野车在坑坑洼洼的盘山土路上艰难爬行。
窗外是连绵不绝的黄土峁,原本该是萧瑟的季节,此刻却触目惊心地红着。
不是枫叶,是漫山遍野的苹果。
大卫坐在副驾驶,被颠得七荤八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路……也太野了。”
他死死抓着头顶的把手,脸色白。
罗熙缘坐在后排,身上裹着件防风的冲锋衣。
她没理会大卫的抱怨,视线一直盯着窗外那些挂在枝头、或者已经落了一地的红苹果。
“停车。”
罗熙缘突然开口。
赵虎一脚刹车,越野车在一处缓坡旁停下。
罗熙缘推开车门,寒风夹着黄土瞬间灌进脖领子。
她踩着厚厚的枯叶和腐烂的果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果园。
一阵沉闷的“咔嚓”声从前面传来。
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的干瘦老头,正轮着一把崩了口的斧头,死命地往一棵粗壮的苹果树干上砍。
老头一边砍,一边抹眼泪,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这树长了十年,正是盛果期。砍了干什么?”
罗熙缘清冷的声音在老头身后响起。
老头手里的斧头顿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见是个外地女娃,老头叹了口气,斧头垂在身侧。
“留着干啥?留着看它烂吗?”
老头声音嘶哑,指着满地红艳艳的苹果。
“今年大丰收,这果子又脆又甜。可有啥用?”
老头蹲下身,捡起一个拳头大的苹果,在袖子上蹭了蹭。
“宏达果业的马老板了话,今年苹果,两毛钱一斤。不卖?那就烂在地里!”
大卫这时候也缓过劲来,跟了过来,听到这话倒吸一口凉气。
“两毛?市里这种品相的冰糖心富士,起码卖五六块!两毛连买农药化肥的钱都不够吧?”
老头苦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化肥?人工费都不够!雇人摘一天果子得一百块,两毛钱一斤,我得卖五百斤才够付一个人一天的工钱!”
“这果子,我不摘了。就让它烂!明年我也不种了,全砍了当柴烧!”
老头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干旱的黄土上,瞬间没了踪影。
罗熙缘走到老头身边,接过他手里那个擦干净的苹果。
一口咬下去。
“咔嚓。”
声音清脆,果汁四溢,浓郁的甜香在口腔里爆开。
因为黄土高原昼夜温差大,这苹果的果核周围结满了透明的冰糖心。
这是顶级的品质。
却在这里,被当成垃圾一样践踏。
“大卫。”
罗熙缘咽下嘴里的果肉,眼神骤冷。
“老板,您吩咐。”
“去镇上,拉个横幅,支个摊子。”
罗熙缘把吃剩的果核扔在地上,“罗氏生鲜,一块五一斤。有多少,收多少。”
老头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地盯着罗熙缘。
“女娃……你别拿老汉寻开心。这漫山遍野的,少说也得几万吨。你拿啥收?”
“拿钱收。”
罗熙缘转头看向赵虎,“虎子,去后备箱拿一捆现金过来。”
赵虎转身快步跑回车上,没多会,拎着个黑色的帆布袋走回来。
拉链一拉,里面全是红彤彤的百元大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