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育,别光顾着吃,快起来,给你齐叔叔祝个寿。”
杨育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杯子,起身。
“你懂不懂礼数啊?”杨葆林立刻不满,“拿茶水算怎么回事?换酒。”
他享受在外人面前进行训话,家属的服从等于他在外的面子。
她的茶水被换走,一杯倒满的白酒递到她手里。
杨育没喝过酒。
这股味道,她熟得不能再熟。它充满她家的空气,浸透了她整个童年,它像是父亲这个角色的化身,毒害着她的生命,无法摆脱。她一直厌恶它,捏着鼻子躲着它。
还没喝,光是端着杯子,那辛辣刺鼻的气味已让她胃里翻涌。
众人都在看着她,等着她。
杨育一贯擅长隐忍,她可以说言不由衷的话,做自己厌恶的事,只要结果有利,她总能牺牲感受,去优先执行计划。跟她爸来吃这顿饭,是他去给她开家长会的条件交换,她只要完成了就好。避免一切的节外生枝,是明智的。
她垂下眼睛,把酒杯送到唇边。
“祝齐叔叔生日快乐,福气满满,财源滚滚,家庭幸福平安。”
话说得流畅、得体,没有一个字多余。说完,她仰头,把酒一口灌了下去。
“好,好。”村长笑得合不拢嘴。
“你家这未来媳妇儿真不错。”会计顺势夸了一句。
酒液顺着喉管一路烧到食道,像硫酸一样把她腐蚀,杨育没错过会计的那句话,没错过大家毫不吃惊的眼神。
她看向母亲,想确认这件事她是否早就知情。
魏淑琴没表现出任何态度,正吃着她碗里的面条。
杨育坐了下来。
酒味残留在唇齿间,那原本是她避之不及的气味,现在,她把它喝进了身体里,它成了她的一部分。
她觉得自己也变得难闻起来。
烦躁,因为太烦躁了,无处宣泄,它扭曲成凶猛的食欲。
杨育重新拿起筷子,控制起她能控制的部分,以比先前更疯狂的速度,她把精力投入到进食。
“吃这么急啊,小馋猫。”
嗅到她的脆弱,齐星星坐近了,热烘烘的气息贴着她的耳侧喷过来。
那一瞬间,杨育的灵魂必是游离于身体之外的。她重复着张嘴、咀嚼、吞咽,仿佛一台被占用的机器。
所以,她没有立即对齐星星的话做出反应。所以,她迟钝地发现,他的手已经掀开了她的裙摆,无阻隔地贴在她的大腿。
“腾——”
她猛然站起身,椅子被带翻在地。
没擦嘴,没对任何人解释一句,杨育转身就走。
“这是怎么了?”
“她咋了?”
“不舒服吗?”
院子里一阵哗然。
村长的脸色沉了下去,杨葆林的脸也挂不住。
有人推了推齐星星。
“小齐,快追过去看看啊。”
“好嘞,”齐星星积极地应了一声,“我去把她抓回来。”
*
夜里的原住民区,比白天更丑陋。
雾溪村大多的街区已被收购、新修,残存的老区像一块未切除的瘤子。
低矮的房屋挤作一团,泥路坑洼不平,废弃的农田黑洞洞地堆放着乱丢的垃圾,畜棚里传来牲口的腥臊味。
空气黏腻,走在这儿,像被捂在一个流浪汉汗湿发臭的被窝里。
杨育走得很快。胃里的酒和过量的食物在晃动,恶心感往喉咙口冲。她的身体臃肿沉重,仿佛一个随时会炸的气球,她迫切地要找个地方,把咽下的东西倾吐干净。
“土豆。”
“学生妹。”
齐星星的声音追了上来。
没回头,没减速,杨育直接跑了起来。
眼看她要甩开自己,齐星星急了,扯着嗓子喊:“老婆!老婆别走啊,你等等我!”
路人探头张望,他向那些人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