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珏收下了糖。
杨育躺入造梦机。
*
意识逐步下沉。
沉下去的过程,没有声音,没有边界,宛如跌下无底深洞。记忆和个性从大脑抽出,剥离。像退潮时,水流带走大量的沙,沙滩轮廓被刷平,清洗后,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梦境在搭建。
无数场景秒速生成,她的生平、情绪、设定,被压缩进极短的加载窗口。
意识与造梦机对接完成的那一刻,频率精准咬合。清洗完毕与梦境载入之间,那短到不可测量的交界里,“使用者杨育”的意识,与造梦机的“系统管理模块”,接触上同一条脉络。
算无遗策的杨育,对这个时刻是毫无准备的。
她能以清醒的自己跟薛仁说上话,可能只够一句。她该说点什么的,不说就可惜了。
“这些年,你想过我吗?”
念头在形成的同时,已被接收。
“想过我们再见时,我会是什么模样吗。”
[系统管理·SNOW]:“时间过得太久,我已经不记得你的长相了。只记得,我爱上过一个鸟人。”
造梦机外,梦境载入即将完成。
徐知珏嘴里含着糖,畅快的汽水味炸开,她的腮帮子隐秘地鼓起。
那段异常的对话被她看见,没有上报,没有迟疑,她敲下指令选择隐藏。
指令发出,他们共处的空间挤出了一道一秒钟的空隙。
空隙被创造出的同一时刻,世界静止,时间凝固。杨育伸出手,朝着感知到的方向一捞。
她抓住了什么。
对面的“薛仁”,不是人形。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小雪人,由泡沫板拼出来,轮廓粗糙,笑容歪斜。
本能地,脱口而出,她喊出他的名字。
“杨小雪!”
记忆轰然回流。
雪花般,画面涌入脑海。
她攥着小雪人,很紧很紧。全部,她都记起来了……
八岁,躲食品仓库。高烧不退的梦里,杨育第一次看见雪。家中的院子中央立着这个雪人。他笑得好奇怪。
在地下的零昼实验室,她照着记忆,用泡沫箱比着他梦里的样子,做出了一个缩小版的。他很珍爱她的手工。
她离开后,那只小雪人被他挪到床头。当他消极对待实验,实验员会把它收走,直到实验结果达标才还给他。
再之后,第一次进入造梦机。
他们成为同学。他好心肠地救助猫咪,在猫窝旁,她用废料鬼使神差地,又做出了这个小雪人。
他把小雪人揣进兜里:“你做了雪人,我叫薛仁。所以这是我。它是你亲手做了,送给我的。”
第二个梦,她是富家小姐,他是不让她嫁给他弟弟的冷面长辈。为了讨好他,她用毛线编织了一个雪人形状的杯垫送给他。
“这是我的心意。你可以讨厌,讨厌也没关系,但这是我的心意。”
他把皱巴巴的杯垫摊在手心,用另一只手将它慢慢抚平,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不讨厌。”
那个梦,结尾凄惨。
塑料泡沫小雪人和毛绒杯垫,和婚宴的新郎与新娘一起消失在大火中……
杨育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雪人。
它有底座,底座是被烧糊的毛绒织物,泡沫表面残留着洗不掉的泥点。
它是“集合之后”的版本。
叫它杨小雪,是因为,那是她八岁时捡到的废品,杨育给它取了这个名字。
如果现在的她是第一次进入造梦机,小雪人不会是这个形态。
所以。
所以——
念头刹那贯通。
这说明,她不是刚进入造梦机。
时间的流速不是向前的,因此,这里是灰域。
她的意识从起点出发,穿过所有人生的记忆片段,把已经发生过的重新走完一遍,然后,再次回到起点。仿佛一段自动循环播放的影像。
她已经来过这里,也经历过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