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其他疑议,请在这里签署姓名。之后会为这份协议录入你的生物信息。”
“还要录入?”她微微崩溃,“先前录的那些还不够吗?”
“是的。”
签字笔被递到她手里。
杨育握住笔,深深呼出一口气。她不太会写字,名字写得一笔一顿,歪歪扭扭。
写到最后一划的时候,她意识到:在这个流程里,她没有资格改变任何事情。唯一能做的,就是配合。
接下来的流程比想象得更快,更顺利。
一道道扫描光线从杨育身上掠过,机器发出确认的提示音。
她机械地遵循指示。偶尔,她会想,会不会有人突然叫停,说哪里不行,她不能出去了。
但没有。
流程进行到最后,没有留出她和薛仁告别的时间。杨育提出想回实验区再见薛仁一面,她可以等到他今天的实验结束。
负责她的专员摇头:“我们目前所在区域已经脱离实验区。我没有权限带你返回。”
揣着一颗悬着的心,杨育被带到那扇最高等级的安保门前。
门厚得像一堵墙,表面没有任何把手。
一年多以前,她站在门的另一侧,听见里面传来诡异动静,吓得转身就跑。如今,她脱下实验者专属的白衣白裤,换上外出的衣服,站在门内。
识别系统完成验证,沉重的门缓缓开启。
一条向上延伸的长阶梯出现在她眼前。
杨育跟着专员往上走。走几步,她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期待会有声音喊着“小豆”,跑过来牵住她的手。
身后只有黑暗。
门在她背后合拢,封死。
再往上走,空气变暖,光线变亮。她揉着眼睛,跟随前面的人影,走啊走,直到走出冯家主宅,站在一层大厅外。
阳光落下来。
杨育睁不开眼,光线刺得眼眶发酸,她产生自己失明了的错觉。
时间竟然是白天。她这才反应过来,冯丰宇做的是造梦实验,他们的白天黑夜是颠倒的。
慢慢地恢复视觉后,杨育抬手遮眼,仰头看天。
天空是蓝色的,完美得像模拟器造出的蓝。她都快要忘记世界的样子,天是这么的高,地是这么的广。
对于一个已经习惯在地下生存的老鼠,她的第一反应是畏缩与不适。
她觉得,自己像一颗坏掉的牙齿,被放在炙热的白炽光下,任由牙医用钳子翻来翻去地检查。
她问了专员一个很傻的问题:“这是真的吗?还是我的梦?我真的能走了?”
这半天过得太快了。昨天提出想读书时,杨育没想过真的会实现。一切推进得仓促,她没有实感,到现在都难以置信。
专员公事公办地说:“在这里等司机,会有车送你回家。”
回家。
杨育想起昨天薛仁的反应。他说:你家不好,那些人对你不好,你为什么还要回去?
他说的是对的。
那是她的家,又不是。她在精神上,早就与那里完成了切割。
她确实渴望离开,但那更像一个模糊的愿望。这样宽广的世界,有太多的未知,没有薛仁在,她真的能应付吗?如果这是一场冯丰宇对他们新设计的坑害呢?
和薛仁相依为命,已成为杨育的惯性。
他们互为安全的保障,那间什么都没有的宿舍,是他们的家。他们是彼此的安全网,即使坠落,也会摔进对方怀里。薛仁是最小单位的防空洞。世界要毁灭,她仍然可以躲进去。他是她撑不住时,托在背后的手。
直到这一刻,杨育才清醒,她没有准备好要一个人面对外界的世界。
“我不能走。”
看到有辆黑车朝他们驶来,心脏一缩,她转头看向专员,急得发抖。
“还有东西落在实验室,我要回去一趟。”
专员的神色冷下来。
“我向你说明过多次了,你没有返回权限。”
他压低声音,警告:“车到了。”
黑车停在他们面前,车门自动解锁。
后座坐着冯丰宇。
他抬手示意:“上车吧,小女孩。我正好要出门,顺路送你。”
看到他,杨育翻涌的犹疑被生生地按住了。
冯丰宇面色温和,带来的压迫感却令人难以忽视。她再说什么,都是无用的幼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