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育把眼睛睁得很大,生怕自己一眨眼的功夫,错过那辆车。
她确信他们会来的。
这两年来,无论风吹日晒,她每个周末去见薛仁。如果她没到,他一定知道她出了状况。他一定会想办法,把她接出去。
杨育迫不及待要从这个炼狱脱逃,等待的每分每秒都很煎熬。
第一缕晨光洒进院子。
到了周一的早晨。天空蓝得纯净,离得遥远。
光线铺满院子,照进屋里,填满杨育的眼睛。她看见的是一片黑暗。
今天,本该去上学的。
缺课从未发生在她身上,如今,它已成必然。
这直观地揭示了,杨育为自己规划的人生路径出现了岔子。杨葆林所说的不再让她上学不再是恐吓,是接下来即将发生的现实。
到了中午。
以往,那是杨育一天里最快乐的时间。
她会啃馒头,好的时候馒头里夹着点肉。躲到没人去的实验楼,她会一边吃午饭,一边整理上午的课堂笔记。
现在,杨育被困在这间灰暗的屋子里。
对面是奶奶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她拿笔写字的手被麻绳紧紧捆住,腕骨上浮着深青色的淤痕。双手麻到失去了知觉。
下午,外面的光往西斜。
看着天色,杨育知道,该放学了。
她忍不住想:他们班主任发现她一天没来上课,会不会联系她家?如果联系不上,她会不会报警?会不会去找冯丰宇?
那个女老师一直最偏爱她,她是她的课代表。老师说过,她应该出国读书,她是难得的好苗子,是凤毛麟角。发现自己没有来学校,老师会为她担心吧。
在这样的幻想中,杨育看着天光湮灭。
家门被推开。
魏淑琴和杨葆林一起回来了。
妈妈手里拿着一小束野花,用橡皮筋简单捆着。她脸上的伤涂了药水,嘴角挂着一抹笑。
她把花插进空酒瓶里,摆到窗台上,努力给这个黯淡的家里添添颜色。
走到杨育面前,妈妈弯下腰看她。
“育儿,我的娃。”她轻轻问,“是不是想上厕所了?妈妈带你去啊。”
低头查看绳子,魏淑琴惊叫。
杨葆林冲过来,立刻沉下脸。
杨育的手腕被磨得血肉模糊。她已经整整磨了一天,麻绳快被磨断。腕骨周围大片破皮,血把绳子浸得暗红。
她想逃。
并且,想得如此决绝。
他们不得不提高警惕。
从前用来拴家畜的铁链和粗绳全都派上了用场。杨育被重新绑在屋里的柱子上,绳一圈接着一圈勒紧。门窗也被加上了新的锁。
晚上,三个人吃完饭。爸爸和奶奶先去歇着了。
魏淑琴收拾完桌子,端着一碗饭走到杨育面前,准备喂她。
她有很多话想说。即使杨育不理她,魏淑琴也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我和你爸啊,做得确实极端了,但是,我们心里是为了你好。可怜天下父母心,当爸妈的,哪有不盼孩子过上好日子的。村长家有钱有势,齐星星也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他喜欢你,你嫁过去,他会宠着你的。”
她说着,把早就冷了的饭又吹吹凉,送到杨育嘴边。
“你爸在家是严厉,可你的婚事他比谁都上心。今天还拎着东西去村长家赔礼道歉,点头哈腰,说尽好话。你嫁过去,比在这个家不知道好多少倍。以后有享不完的福。”
饭喂进去,杨育吐出来。
“娃儿啊,只有过来人才知道,有钱才是一个家的根基。你看我们家这么穷,把日子都过成什么样了。”
魏淑琴又喂,杨育又吐。
几次过后,魏淑琴的眼睛红了。
她家的孩子一向吃饭最香,杨育拒绝吃饭,真像天塌了。
“你别恨妈妈,育儿。我和你爸当年也是自由恋爱。可这东西,靠得住吗?”
停顿了一下,魏淑琴的思绪回到了很远的过去。
“那时候我们也爱得死去活来。我跟着他,什么苦都不怕。我们也有过幸福的日子呀,不是一开始就像现在这样。那天我收拾行李的时候,还翻到以前的照片。他这个人,其实挺会浪漫的,会跟我出去约会,会摘花送我……”
人一旦心虚,就更想说话。好像说得足够多,便能证明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杨育本以为自己什么也听不进去,她根本不感兴趣。可是,脑子如海绵一般,妈妈讲的故事,她一字一句尽数吸收了。
穷姑娘跟着穷小子嫁进雾溪村,才知有情不能饮水饱。魏淑琴很快怀孕,学着洗手作羹汤,她真正的长大是接受了“妈妈”的身份之后,虽然丈夫有时对她不好,可她也还惦记着他当初那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