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是潜意识的映射,让我看看你最近贡献了什么……白鸟?蛋糕?”
他手腕一扬,价值昂贵的控制器砸向地面。
装置摔得四分五裂,精密的零件弹跳着滚远。
杨育被吓得一抖。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一年的表现不好。
薛仁是最有潜力的造梦者。作为他指定的唯一搭档,杨育的梦境太小太窄。
她是来自雾溪村的小村姑,见识有限。短暂的人生经历被灰暗填满,她的想象力和深层欲望都带着贫瘠的底色。她的身世,注定了她的局限。
她梦见的,总围绕着吃饱、穿暖,陪伴。这些内容无法为薛仁提供复杂的层次丰富的练习空间。
冯丰宇的怒火其实是不讲道理的,她可以辩驳。
进入造梦机后,杨育不能控制自己梦见什么。潜意识不是她能指挥的东西。况且,是薛仁主动选择她做搭档,只肯为她的梦境进行编辑,又不是她要强占这个位置。
这些话在她喉咙里绕了一圈。
杨育望着外面运转的造梦机,嘴唇动了动,出口的话却是很怂。
“我也不想这么没用。如果可以,我也想找到自己的用处。”
室内安静。她的话掉到地上,无人接起。
清洁机器人滑行过来,将控制器碎片吸进回收仓。
冯丰宇坐回椅子,靠着椅背揉着太阳穴,没有掩饰自己的不耐烦。
“你以为每个小孩,都能像薛仁一样吗?”
他说得直白,完全没有顾及这话对于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
“你当然有价值。你的价值是,薛仁喜欢你。”
他的话太重了,像铅块,她的肩膀被压得垮塌,脸上因羞愧烧得发烫。
这一刻,让杨育联想到离家前,在木架上看到的蛇泡酒。
父亲眼中,村长的儿子喜欢她,就是她最大的价值,那能为他换来利益。如果没有人喜欢,杨育本身是一文不值的。
过去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她没有反驳冯丰宇,甚至在心里认同了他的话。
他只是把她的遮羞布揭掉而已。
本来没打算哭,眼泪还是落下来。她低下头,哭得没有声音。
冯丰宇处理着文件,对她的状况毫不关心。
杨育用袖子把眼泪擦干。她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又干又硬:“我不想再做造梦机体验者了。”
冯丰宇头都没抬:“那你想做什么?”
认真想了很久,她脑中空空如也,竟然一个字都说不上来。
“罢了,”他随手抽出两张纸巾,丢到桌面上,开始赶人,“把表情整理好后出去,不要影响到薛仁。”
杨育拿着那纸,脑袋钝钝地思考,脚步往外走。
感应的门开启。
她抬脚要跨出去,突然,撤回了脚步。
攥紧手心的纸,她冲到冯丰宇的办公桌前。
“我想出生在有钱人家。我想要坐小轿车,坐着小轿车去上学。我想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张口就是成语和流利的英文。”
话脱口而出,杨育没有想过后果。
只是,不甘心被看扁,她想让冯丰宇知道,她也有向往。
在捡废品时期,杨育路过新街,看到那些被司机接送的小少爷小公主,她远远看着,心里有酸溜溜的羡慕。
世上多的是想要却得不到的,这番话是她的宣泄,不具有任何的意义。
冯丰宇看着她,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杨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刚才的声音太大了。
背后冒出冷汗,如果冯丰宇觉得被冒犯,她很可能会从这里消失。
就在杨育准备道歉时,冯丰宇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和得不可思议,他站起身,从她手中抽走纸,帮她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这是个好主意。”
他对她说:“你的愿望达成了。小女孩,我会送你去读书。”
*
冯丰宇要求杨育亲自去告诉薛仁这件事。
她对他的影响,任何人都觉得棘手。杨育想去读书,必须得到薛仁的同意。冯丰宇是不会让薛仁跟着她一起走的,他是团队的核心,一天都不能罢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