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去,回到无边梦境,和她共坠灰域。
正是因为薛仁的存在,灰域维持住了时间与因果,维持住完整的叙事结构,没有陷入混乱。
因为薛仁存在,杨育的意识没有被最深的恐惧和欲望吞没。
直至最后,她没有迷失。
薛仁始终陪伴着她。
……
薛仁的意识,最终得以完全脱离造梦机,是因为那台机器从内部被摧毁了。
那干脆精确、不留余地的破坏方式,郭迎春不需要验证,也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杨育轰轰烈烈地完成了她想做的部分。
可当她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将一切推进到这里时,所谓的“救出薛仁”,已经偏离了它原本的意义。
团队找到他的时候,现场一片混乱。
维生设备的警报持续鸣响,医护人员忙碌地来回奔走,大家复核着不断跳动的数据。通信频道的语音指令交错,没有一个人能给出确定结论。
……薛仁,他仅剩一个大脑。
人体早已不复存在,残余组织被剥离干净,他所有生命维持功能都被外接设备替代。
无数线路,密密麻麻地从不同方向接入,将那团脆弱的仍在活动的组织固定在一个密闭的透明容器中。
昂贵的营养液持续地循环供应,电信号在表面微弱闪动。
它是整台造梦机的核心,在庞大的系统之中作为绝对中枢的存在,稳定地支撑起无数人的梦境。
此刻被剥离出来,体积小得可怜。
它孤立地悬置在那里。
微小,疲惫。
杨育说过,他早就撑不住了。她是最了解他的。
他们显然,没有施救薛仁的空间。
郭迎春没有放弃。她动用了能调动的一切资源,从延缓大脑衰竭,到尝试重建神经反馈路径,再到引入外部刺激维持活性。她让团队轮换接手,持续监控每一项指标,来来回回地调整方案,试图在不断下滑的曲线上找到哪怕一小段可以被延长的时间。
她把所有手段都用了一遍。
一年。
整整一年。
衰竭依然无法逆转。
最终,医疗团队给出定论:无法继续维持他脑子的活性。
在薛仁脑死亡之前,会有一段短暂的清醒窗口。在那段时间里,他可以感知外界,郭迎春能和他进行最后的交谈。
站在设备前,她思虑良久。
薛仁是她最好朋友的爱人。她听杨育讲过他们的过去,他们那段复杂又紧密的关系。
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落得如今的结局。
要对薛仁说什么?郭迎春止不住地叹息。
她找出一个本子,杨育留下的本子。
薛仁的大脑被接入了一套转译系统,神经信号被捕捉后转换为可读信息输出到屏幕。外界输入的文字,也会被编码成特定频率的刺激反馈给他。他们之间的对话将通过屏幕完成。
郭迎春站在仪器前,撇了撇嘴,把本子翻开。
那页是当初营救薛仁的计划。
1。杨育进入造梦机,冯时易同步登陆。
2。造梦机中的杨育无法被正常唤醒。
3。冯时易触发自救协议。
4。造梦机管理模块切断,转为人工。
5。找到薛仁的真实坐标。
6。营救薛仁成功。
六项之后,郭迎春全部帮她打了勾。
杨育的计划,谨慎完美,一步不差。
屏幕亮起,微弱的光在黑暗中稳定下来,一行字缓慢浮现。
那人最好奇的最想跟这个世界确认的话是:
【杨育呢?】
郭迎春开始输入,她让自己的措辞尽量轻松。
【你终于醒了!】